
夜风穿过禁宫重重的飞檐配资平台,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一只苍白的手,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
案后坐着的人,并未去看那密报,只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消息确凿?”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千真万确。”
回话的太监嗓音尖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们在陈友谅旧部遗存的暗桩,拼死传回最后一条线报。”
太监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
“关于那位的……长子。”
案后人终于动了,指尖划过冰冷的案面。
“说。”
“当年襄阳城外,乱军之中,并非仅存杨氏血脉。”
太监的声音更低了。
“那位身边最早的那个孩子……生父,疑似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座下,那个力大无穷的弟子,达尔巴。”
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
案后人的侧脸在明暗之间,轮廓如刀削。
“剩下四个,才是杨过的?”
“暗桩是这么报的。他说,这是那位身边最老的嬷嬷醉后失言,被记录下来,藏在陈汉伪帝的秘档最深处。”
“秘档呢?”
“送信人刚出武昌,就被截杀。这份口信,是他用命换的。”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案后人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袍角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陛下明日,要考校诸位皇子的武艺与兵法。”
太监的腰弯得更深。
“尤其是……武功根基。”
“知道了。”
案后人走向殿门,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
“去请太医署令。”
他的命令飘回来,斩钉截铁。
“明日校场,准备好‘验血融亲’的古法所需一应器物。”
太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主子,这……”
“既然有了影子。”
那身影在门槛处微微一顿。
“就得看看,这影子下面,到底藏着谁的骨血。”
第一章
欧阳云袖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五个高低不一的身影在晨光中练习基本功。
最大的那个,叫金巴,十五岁,壮实得像头小牛犊,一拳一脚带着沉沉的风声。
老二郭镇,十四岁,眉眼最像记忆中的那个人,灵动机敏,剑招已见飘逸雏形。
老三郭锋,老四郭锐,是对双生子,十三岁,一个沉静,一个跳脱,却都肯下苦功。
最小的郭锷,才十一岁,咬着牙扎马步,满头是汗也不肯歇。
“娘娘,风凉。”
贴身宫女芷荷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欧阳云袖“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孩子们。
“陛下昨夜,宿在长春宫?”
芷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刘贵妃处。”
欧阳云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兄长刘永忠,刚在鄱阳湖督造战船有功。”
“是。陛下赏赐颇丰。”
“所以,她哥哥立功,她承恩。宫里宫外,本就是一体。”
欧阳云袖转身,往殿内走。
“孩子们今日的骑射课,是谁督导?”
“是羽林卫的程都尉。”
“程放?”
“是。”
欧阳云袖在殿中坐下,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扶手。
程放,那是陛下还是吴王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
武功扎实,出身干净,最重要的是,沉默。
沉默的人,有时候比能说会道的人,看得更清。
“去把我库里那对前年得的精钢护腕找出来。”
“娘娘是要……”
“程都尉教导皇子辛苦,一副护腕,聊表心意。”
“奴婢明白。”
芷荷应声退下。
欧阳云袖独自坐在渐渐明亮的殿中,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像棋盘。
她的五个儿子,就是这棋盘上最重要的五颗子。
可下棋的人,不止她一个。
陛下,刘贵妃,前朝的文臣,后宫的妃嫔,还有那些在宫外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他们都盯着这棋盘。
尤其是,盯着她那来历有些模糊,却占着“长子”名分的金巴。
当年襄阳城破,乱军之中,她带着尚在襁褓的金巴,被杨过所救。
杨过不介意,将她母子一并庇护在羽翼之下。
后来有了郭镇、郭锋、郭锐、郭锷。
再后来,杨过与她在昆仑山隐居,直至病故。
直到三年前,陛下遣使入山,言辞恳切,言说天下未定,需英杰之后为国效力,更念及昔日郭靖大侠忠义,特迎她母子入京,赐宅邸,皇子们皆入宗谱,赐姓郭,以示恩宠。
恩宠。
欧阳云袖闭上眼。
天家的恩宠,是蜜,也是刀。
尤其是当你的长子,身上可能流着当年敌国悍将的血脉。
这秘密,她以为随着知情人逐一逝去,早已掩埋。
如今看来,埋得不够深。
“娘娘。”
芷荷的声音将她拉回。
“护腕找到了。还有……”
芷荷压低声音。
“程都尉让人悄悄递了句话进来。”
“讲。”
“他说,今日校场,除了常规考校,太医署的人也会到场,带了……一些特别的器物。”
欧阳云袖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器物?”
“他没明说,只让奴婢回禀娘娘四个字。”
“哪四个字?”
“滴血认亲。”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
连远处皇子们练武的呼喝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欧阳云袖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扶手的软垫里。
指甲泛出青白色。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白。
“娘娘,我们……”
“慌什么。”
欧阳云袖松开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陛下要验,那就验。”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依然美丽,却已刻上风霜与坚韧的脸。
“去告诉程都尉,他的心意,本宫领了。”
“再替我递句话给镇儿他们。”
“母亲请讲。”
“今日校场,只管拿出平时所学。论武艺,论兵法,我儿不输任何人。”
她对着镜子,慢慢整理了一下鬓角。
“至于别的……”
镜中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那是大人们的事。”
第二章
校场设在西苑,旌旗招展,羽林卫甲胄鲜明。
朱元璋高坐阅武台,身着常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左右两侧,坐着刘贵妃、李淑妃等几位有子嗣的妃嫔,再往下是几位年长的皇子,以及如李善长、刘伯温等几位近臣。
气氛庄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欧阳云袖坐在妃嫔队列靠后的位置,神色淡然。
她的五个儿子,身着劲装,站在台下皇子队列中。
金巴身材魁梧,格外显眼。
考校从骑射开始。
郭镇箭术精准,三箭皆中红心,引来一阵低低的喝彩。
郭锋、郭锐马术娴熟,双生子配合默契,穿插骑射颇有章法。
郭锷年纪虽小,弓马却一丝不苟,赢得陛下微微颔首。
轮到金巴。
他用的是一张铁胎硬弓,箭矢也比旁人粗长几分。
挽弓,搭箭,开弦如满月。
“嗖!”
箭去如流星,不仅射中靶心,强劲的力道甚至将厚重的木靶震得晃了一晃。
“好力气!”
阅武台上,有人忍不住赞道。
朱元璋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此子类朕当年。”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台下许多人脸色微变。
刘贵妃拈着绢帕的手指,微微收紧。
欧阳云袖垂下眼睑,仿佛没听见。
接下来是兵法问答。
刘伯温出题,多是当前局势与用兵之道。
郭镇对答如流,见解新颖。
郭锋稳重,郭锐机变,各有千秋。
郭锷也能说上几句,童言稚语,反倒显得真诚。
金巴的回答,却质朴甚至有些粗粝,多是从实战角度的体悟,少了些文绉绉的韬略。
朱元璋听罢,不置可否,只道:“为将者,勇力与谋略,缺一不可。”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今日考校,诸子皆有进益,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
“然,皇子乃国本,文武之道外,更重血脉纯正,伦常有序。”
话音落下,校场上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太医署令何在?”
一位穿着官袍的老者应声出列。
“臣在。”
“朕闻古有‘滴血融亲’之法,可验血脉相连?”
太医署令额头见汗,躬身道:“回陛下,古籍确有此载。然此法……未必万全,常有外因干扰……”
“无妨。”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今日既考校皇子,便也验上一验,以示清明,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掠过欧阳云袖,最后落在金巴身上。
“就从……长子开始吧。”
两名内侍抬上一张方几,上面放着盛满清水的玉碗,以及一枚金针。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箭,射向金巴。
金巴脸色涨红,拳头攥紧,看向阅武台上的母亲。
欧阳云袖缓缓站起身。
“陛下。”
她的声音清澈,在寂静的校场上传开。
“臣妾有一言。”
朱元璋看向她,眼神深邃。
“讲。”
“滴血认亲,古法虽有,确如太医令所言,易受干扰。清水是否洁净,金针是否无瑕,甚至人之气血盈亏、饮食药物,皆可影响。”
她走到台前,敛衽一礼。
“陛下若疑金巴血脉,臣妾愿以性命担保,此子自幼长于臣妾身边,品性纯良,忠勇可嘉。若陛下仍不放心……”
她抬起头,直视皇帝。
“可遣稳妥之人,细查其过往十五年行迹,查其与宫外可有异常勾连。血脉或可存疑,但人心行事,做不得假。皇子教养,首重德性,次重才具。陛下圣明烛照,岂会因一未必可靠之古法,而寒了忠良之心,乱了皇家伦序?”
一番话,不疾不徐,有理有据,更将问题从“血脉”引向了“德性”与“忠诚”。
刘伯温捻须不语。
李善长眼观鼻,鼻观心。
刘贵妃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欧阳妃所言,不无道理。”
他话锋一转。
“然,今日之事,非仅为你母子二人。皇家事,即国事。国事当光明正大,岂可因噎废食?”
他的笑容淡去。
“验,还是要验的。”
“不过……”
他看向太医署令。
“欧阳妃顾虑亦有理。清水、金针,当众查验。验血之后,结果如何,朕自有公断。”
“金巴。”
皇帝唤道。
“上前来。”
金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方几前。
内侍当众以银针试水,试毒,展示金针。
太医署令手有些抖,拿起金针。
“大殿下,请伸出手指。”
金巴伸出粗大的食指。
针尖刺下,一颗殷红的血珠渗出,滴入玉碗清水中。
血滴缓缓下沉,在水中化开一缕淡红。
接着,太医署令走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伸出左手食指。
金针刺破,帝血滴入同一只玉碗。
两滴血,在清澈的水中,缓缓靠近。
全场屏息。
欧阳云袖的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两滴血触碰到了一起。
然后……
各自散开,并未相融。
清晰得刺眼。
一片死寂。
朱元璋盯着玉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贵妃用手帕掩住了嘴,眼中却闪过快意。
其他妃嫔、皇子、大臣,神色各异,震惊、猜疑、了然、惶恐……
金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母亲,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的恐慌。
欧阳云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陷阱。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水,针,甚至太医署令……都可能被做了手脚。
对方要的,就是这个“不相融”的结果!
“陛下!”
她几乎要冲口而出。
朱元璋抬了抬手,止住了她,也止住了所有可能的声音。
他的目光,从玉碗移开,扫过全场。
“结果,诸位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太医署令。”
“臣……臣在。”老太医声音发颤。
“依你看,这结果何解?”
“这……这……依古法,血不相融,则……则……”太医署令伏倒在地,不敢再说。
“则非亲生父子,是吗?”
朱元璋替他说完。
无人敢应。
“好,好一个‘非亲生父子’。”
朱元璋站起身。
“皇子金巴,暂居所殿,非诏不得出。”
“欧阳妃……”
他的目光落在欧阳云袖苍白如纸的脸上。
“教子无方,疑虑缠身,禁足三个月,静思己过。”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
“散了吧。”
皇帝拂袖,转身离去。
留下满场死寂,以及一个几乎被“非亲生”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长子,和一个骤然失势的母亲。
欧阳云袖站在原地,看着内侍将失魂落魄的金巴带走。
看着刘贵妃等人投来的或怜悯或讥诮的目光。
看着空荡荡的阅武台。
阳光刺眼。
她却觉得,如坠冰窟。
第一步,她输了。
输得彻底,输在对方早已织好的,一个看似简单却无法当场拆穿的局里。
但,这仅仅是开始。
校场边缘,羽林卫都尉程放,深深看了一眼欧阳云袖的方向,默默握紧了拳。
那对精钢护腕,此刻戴在他的手腕上,冰凉。
第三章
芷荷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欧阳云袖回到所居的“静思堂”。
说是堂,实则是宫内一处偏僻独立的院落,皇帝金口“静思”,便是变相的冷宫起始。
殿内陈设简单,透着一股久未有人居住的尘味。
“娘娘,您坐。”
芷荷的声音带着哭腔。
欧阳云袖缓缓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空洞地望着门外被高墙切割出的那一方狭窄天空。
“金巴……被带去哪儿了?”
“听说是西五所那边的‘省愆居’,有內监看守。”
“省愆居……”
欧阳云袖喃喃重复。
那是宫里犯错皇子宗室暂居思过的地方。
“镇儿他们呢?”
“二殿下他们被送回原先的皇子居所了,但……奴婢听说,羽林卫加派了人手,说是护卫,只怕……”
只怕也是监视。
欧阳云袖合上眼睛。
“咱们宫里,还有多少人?”
“除了奴婢,还有两个粗使宫女,一个小太监福安,是奴婢的同乡,还算可靠。其余的人……内务府刚才已经来传过话,说陛下有旨,静思期间,一应用度从简,人手也要裁撤。”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宫里的规矩,从来如此。
“程都尉那边……”
“奴婢设法递了消息出去,还没回音。”
正说着,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太监福安端着一壶粗茶和两个干硬的馒头进来,脸上带着惶恐。
“娘娘,午膳……眼下只有这些。”
欧阳云袖看了一眼那简陋至极的食物,点了点头。
“放下吧。”
福安放下托盘,却没立刻走,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是……是。”福安压低声音,飞快地道,“奴才刚才去提热水,路过夹道,听见两个内务府采办的小太监嘀咕……”
“嘀咕什么?”
“他们说……说大殿下这事,还没完。刘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下午去了太医署……”
欧阳云袖眸光一凝。
“还有呢?”
“还说……说陛下虽然压下了议论,但前朝几位御史,已经准备上折子了,内容……大概是指责娘娘您……混淆天家血脉,居心叵测。”
意料之中。
“知道了。你留心着,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芷荷。”
“奴才明白。”
福安退下后,欧阳云袖对芷荷道:“把我们带来的体己银子,分一半给福安。告诉他,用心办事,日后不会亏待他。”
“娘娘,咱们现在……”
“现在,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
欧阳云袖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静。
“对方用‘滴血认亲’做文章,一击即中,打的是‘血脉不纯’这张牌。但牌不止一张。”
“陛下的态度,你方才看明白了吗?”
芷荷茫然摇头。
“陛下当众宣布结果,处罚我与金巴,是为了平息事态,维护皇家颜面。但他没有立刻下更严厉的处分,比如废黜金巴的皇子身份,或将我打入冷宫。他只是‘暂居’、‘禁足’。”
欧阳云袖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
“这说明,陛下心里,未必全信。或者说,他需要时间查证,也需要权衡。”
“毕竟,金巴虽非他亲生,但十五年养育,并非毫无感情。更重要的是,金巴背后,还有镇儿他们四个,是确凿无疑的杨过血脉,是郭靖大侠的嫡系传承。陛下当年迎我们入京,看中的就是这份传承带来的民间声望和对旧部的影响力。”
“刘贵妃她们,想借金巴之事,一举将我们母子全部扳倒,甚至牵连镇儿他们。但陛下,恐怕不会让局面失控到那种地步。”
芷荷似懂非懂:“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
欧阳云袖吐出这个字。
“等对方下一步动作。等程放那边的消息。也要等……我们自己的机会。”
“机会?”
“对。”欧阳云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能在‘滴血认亲’上做手脚,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太医署,内务府,经手的人越多,破绽就越多。”
“而且,他们如此急不可耐,反而暴露了他们的恐惧。”
“恐惧?”
“恐惧金巴。”欧阳云袖缓缓道,“金巴年纪最长,武勇过人,在军中已有口碑。若他身份毫无瑕疵,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储君的有力竞争者。他们怕的,就是这个‘未必’。”
“所以,他们必须在他羽翼未丰时,毁掉他。”
“毁掉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根子上否定他。”
芷荷听得心惊胆战:“那我们……”
“我们要做的,是保住金巴的‘根子’。”欧阳云袖声音低沉,“不是血统的根子,是他在陛下心中,在朝野眼中,那份‘忠勇纯良’的根子。血或许不相融,但人心可以。”
“只要陛下还信他可用,只要军中还有人念他的好,他就没输到底。”
傍晚,程放的消息终于辗转传来。
只有一张很小的纸条,藏在给福安的“家乡土产”里。
纸条上寥寥数字:“针,药,水,三处皆可动。刘宫监午后密会太医副使。”
欧阳云袖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针,金针。
药,能让血液特性短期内改变的药物。
水,碗中之水。
太医副使……
刘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找的是太医副使,而非正使。
这说明,正使可能并未完全参与,或者对方不敢惊动正使。
副使……
她闭上眼,回忆太医署的人员。
副使姓胡,胡定方。似乎与淮西武将集团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而刘贵妃的兄长刘永忠,正是淮西出身,如今督造战船,简在帝心。
线索,开始连上了。
但还不够。
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能扳回一城的筹码。
“芷荷。”
“奴婢在。”
“想办法,让福安去打听一个人。”
“谁?”
“太医署一个姓谭的吏目,叫谭仲明。如果我没记错,他专司药材库藏管理,为人……似乎有些贪杯,且与胡副使不甚和睦。”
“娘娘要找他?”
“不是找他。是打听他最近的行踪,尤其是……他有没有突然阔绰起来,或者,有没有突然闭门不出,称病告假。”
芷荷记下。
“还有,给镇儿他们传句话。”
“娘娘请讲。”
“让他们安心读书习武,照常去给陛下请安。若陛下问起兄长之事,只答‘深信兄长品性,静待父皇明察’,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要说。尤其是,不要为金巴喊冤,更不要质疑‘滴血认亲’的结果。”
“是。”
“另外……”
欧阳云袖走到窗边,夜色已浓。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
“去做什么?”
“领我们的份例。按照规定,妃位禁足,份例减半,但应有的炭火、笔墨、日常用度,不能少。你去,就按规矩领。如果他们克扣,或言语怠慢……”
欧阳云袖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摇曳。
“你也不必争辩,记下来,回来告诉我便是。”
“奴婢明白了。”
规矩。
宫里杀人用规矩,活人,有时候也得靠规矩。
她要看看,对方会做到哪一步。
也会让陛下看看,她欧阳云袖母子,如今在承受什么。
这只是一场风暴的开始。
而她,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到那艘能载着儿子们驶出漩涡的小船。
哪怕,那船看起来已经千疮百孔。
第四章
静思堂的日子,清冷而漫长。
第二天,芷荷去内务府领份例,果然受了刁难。
管事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哟,芷荷姑娘来了。静思堂的用度啊……哎呀,不巧,这个月的炭例,前头几位娘娘宫里都紧着用,已经支超了。你们那边……就先克服克服?”
芷荷按着欧阳云袖的吩咐,没有争辩,只问:“那笔墨纸砚呢?娘娘要抄经静心。”
“笔墨啊?”管事太监拖长了腔调,“库房里倒是有,都是些陈年旧货,时好时坏。要不,你们先将就着?等下旬采买新的来了,再给你们补上?”
芷荷默默记下,转身去了尚食局。
膳食更是敷衍,送来的饭菜不仅凉透,且菜色粗劣,分量不足。
福安偷偷去打听,回来说,尚食局的人私下议论,说刘贵妃宫里传了话,静思堂那位,如今是戴罪之身,饮食不必太讲究,免得落人口实。
欧阳云袖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记下。时间,克扣的物品,传话的人。”
她铺开福安领回来的劣质宣纸,用一支漏墨的毛笔,开始抄写《金刚经》。
字迹娟秀沉稳,不见丝毫浮躁。
她在等。
等程放,等福安,也等……宫外的反应。
第三天,福安带来了关于太医署吏目谭仲明的消息。
“谭吏目前几日告了假,说是感染风寒。但奴才有个同乡在太医署当杂役,说看见谭吏目告假前一天晚上,喝得醉醺醺从外面回来,怀里好像还揣着个鼓囊囊的荷包。”
“昨天,谭吏目销假回署了,但精神头很差,做事也恍惚,还因为一点小事,跟胡副使顶了几句嘴,被胡副使当众斥责了一番。”
“还有,”福安压低声音,“奴才那同乡说,校场验血那天早上,他看见谭吏目被胡副使单独叫去值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发白。”
欧阳云袖停下笔。
“知道叫去做什么吗?”
“不清楚。但那天验血用的金针、玉碗,还有调配的清水,按规定都要从太医署的库房领取,由专人检查登记。谭吏目……好像就管着部分器皿的登记。”
线索更清晰了。
金针、玉碗、清水,这些“器物”的经手环节,谭仲明是关键之一。
胡副使找他,很可能是交代“做手脚”的事,并许以好处。
谭仲明事后告假、醉酒、荷包、与胡副使冲突……
这是典型的分赃不均,或者事后恐惧的表现。
这个人,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但如何接触他?自己身处禁足,太医署的人,尤其是可能卷入此事的吏目,绝不会轻易来静思堂。
“程都尉那边有新消息吗?”
芷荷摇头:“没有再递东西进来。不过,西五所那边看守省愆居的侍卫里,有程都尉的旧部。他悄悄递话,说大殿下情绪低落,但饮食无恙,也没人虐待,只是不准见任何人。”
欧阳云袖稍稍放心。
金巴暂时安全,对方还不敢在陛下眼皮底下对皇子用刑或下毒。
但时间拖得越久,对金巴越不利。流言会发酵,陛下的耐心会消耗,刘贵妃她们的后招,也会接踵而至。
第四天下午,风暴的预演来了。
静思堂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奉刘贵妃娘娘口谕,查验各宫用度,肃清宫闱!”
一队太监和嬷嬷,在一位面生掌事太监的带领下,径直闯入静思堂。
芷荷和福安想拦,被粗暴推开。
“欧阳娘娘,得罪了。”
掌事太监嘴上客气,眼神却倨傲。
“贵妃娘娘协理六宫,近日发现有些宫人手脚不干净,偷盗主子的份例器物。为保宫中清净,特命我等各处查看。您这儿……也得例行公事。”
欧阳云袖放下笔,站起身,面色平静。
“既是贵妃娘娘懿旨,本宫自当配合。只是不知,要查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娘娘的箱笼、妆奁、以及日常用度之物,有无违规逾制,或来历不明的东西。”
说着,不等欧阳云袖再言,那些太监嬷嬷便如狼似虎地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瓷器碰撞声,箱笼开合声,布料撕裂声……不绝于耳。
芷荷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
欧阳云袖冷眼看着。
他们翻得极为仔细,连床褥都拆开,地板都敲打。
这哪里是查偷盗,分明是搜宫!
是要找“罪证”。
果然,一个嬷嬷在她妆奁底层,摸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物件。
“秦公公,您看这个!”
那掌事太监秦公公快步过去,接过打开。
锦帕里,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符文,中间是一个火焰图案。
秦公公眼睛一亮,高举令牌。
“欧阳娘娘,这是什么?”
欧阳云袖看了一眼,心头微震。
那是当年明教“烈火旗”的旧令牌,是杨过留下的遗物之一,她一直收藏着,作为念想。
“旧物而已。”
“旧物?”秦公公冷笑,“这图案,分明是前朝叛逆明教的标记!娘娘深居宫中,为何藏有此等逆物?莫非……还与明教余孽有牵连?”
好大一顶帽子!
明教虽在朱元璋立国过程中出过力,但建国后已被定性为“妖教”,严厉清剿。私藏明教信物,尤其是与可能有蒙古血脉的长子联系起来,完全可以构成“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的罪名。
比“血脉不纯”更致命!
“此乃亡夫遗物,留作纪念,并无他意。”欧阳云袖声音依旧平稳。
“有无他意,娘娘说了不算。”
秦公公将令牌小心收好。
“此事,奴才必须禀报贵妃娘娘,乃至陛下定夺。”
他环视一片狼藉的静思堂。
“看来,欧阳娘娘这里,需要‘静思’的事情,还真不少。”
“我们走!”
搜查的人扬长而去。
芷荷扑到欧阳云袖身边,泪如雨下:“娘娘!他们……他们这是栽赃!”
欧阳云袖扶住她,手很稳。
“意料之中。”
她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殿室,眼神幽深。
“滴血认亲是第一步,打击金巴,禁足我。”
“克扣用度是第二步,试探陛下的态度,也折磨我们的心神。”
“现在,搜宫找出‘明教令牌’,是第三步,要把‘血脉问题’升级为‘政治问题’。”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她们不想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福安也凑过来,脸色发白:“娘娘,现在怎么办?那令牌……”
“令牌是死物,人是活的。”
欧阳云袖走到窗边,望着高墙。
“她们能找到令牌,是因为她们知道我这里有。这说明,她们对我过去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深。我身边,或者曾经接近过我的人里,有她们的眼线。”
“但这也暴露了她们的急切。”
“她们太想一下子打死我们了。”
“而急切,就会出错。”
她转过身。
“芷荷,收拾一下。福安,去打听,秦公公离开后,是直接去了长春宫(刘贵妃处),还是去了别处?另外,留意太医署谭仲明,看看他这两天,会不会去某个地方,或者见某个特别的人。”
“娘娘,您有主意了?”
“主意谈不上。”
欧阳云袖弯腰,捡起地上被踩脏的一页《金刚经》,轻轻拂去灰尘。
“但我知道,下一个来找我的,恐怕不是刘贵妃,也不是陛下。”
她顿了顿。
“而是那个,最不想让‘明教令牌’这件事闹大的人。”
芷荷和福安茫然不解。
欧阳云袖没有解释。
有些线,埋在历史更深处。
有些人,看似远离风暴,实则与风暴中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比如,当年也曾与明教有过瓜葛,如今却身居高位,最怕旧事重提的某位开国勋臣。
刘贵妃她们,只顾着泼脏水,却未必知道,这脏水可能溅到谁。
而这,就是她的机会。
一个火中取栗,险中求生的机会。
她必须抓住。
第五章
搜宫后的第二天,静思堂更加冷清,连那两个粗使宫女也被内务府以“人手调配”为由调走了。
只剩下芷荷和福安。
份例克扣得越发厉害,几乎断炊。
傍晚,福安偷偷从角门溜出去,用最后一点碎银子,跟一个相熟的杂役太监换了些冷馒头和咸菜回来。
“娘娘,奴才打听到了。”
福安一边分发食物,一边低声道。
“秦公公昨天拿了令牌,确实先去了长春宫,但没过多久就出来了,然后……他去了前朝办公的文书房那边,好像进了李善长李丞相的直房。”
欧阳云袖咬了一口冷硬的馒头,慢慢咀嚼。
李善长。
淮西文臣之首,开国第一功臣,如今的总理朝政丞相。
他与明教……
当年朱元璋初起兵时,李善长曾以“儒生”身份加入,但他早年游历四方,是否与明教有过接触?史无明载。但欧阳云袖曾听杨过提起过,李善长有个族弟,早年似乎混迹江湖,与明教五行旗的人有些交情。
更重要的是,李善长如今位极人臣,最重“清誉”,最怕与“前朝叛逆”、“江湖匪类”扯上关系。尤其是,现在皇帝正借着胡惟庸案(虽然此时胡案未爆发,但朱元璋对权臣的警惕已显)的由头,整顿朝纲,清洗旧部。
刘贵妃兄长是淮西武将,与李善长同属淮西集团,有香火情。秦公公去李善长那里,可能是请示,也可能是……警告?
警告李善长,别多管闲事?还是暗示,若此事闹大,可能牵连出一些旧账?
欧阳云袖更倾向于后者。
刘贵妃一党想借令牌把事情闹大,彻底钉死她。但李善长未必愿意看到局面失控,引火烧身。
“谭仲明那边呢?”
“谭吏目今天下午,去了城西的‘回春堂’药铺。”
“回春堂?”
“是,那药铺掌柜姓谷,据说医术不错,尤其擅长解酒和调理心悸之症。谭吏目进去待了有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手里提了几包药。”
“只是抓药?”
“奴才那同乡在太医署门口盯着,说谭吏目回去时,脸色比去的时候更差了,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害怕?
去药铺抓药,为何害怕?
除非,他看的不是普通的病,而是“心病”,或者,那药铺本身,就让他感到威胁。
“回春堂……谷掌柜……”欧阳云袖默默记下。
这或许是一条更隐秘的线。
夜深人静。
欧阳云袖毫无睡意,坐在昏暗的烛光下。
令牌被搜出,对方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在陛下面前参奏,将“私藏逆教信物”与“长子血脉可疑”联系起来,构陷她母子有“不臣之心”。
到那时,就真是灭顶之灾了。
她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反击的筹码。
谭仲明是一个。
李善长的态度,是另一个。
还有……
她想起程放纸条上的“针,药,水,三处皆可动”。
药……
她的目光,落在福安带回来的那几个冷馒头上。
一个大胆的想法,如同冰原下的火种,悄然萌发。
对方能用药物影响滴血认亲的结果。
她为什么不能?
当然,不是再去验一次血。那没有意义,陛下也不会答应。
但是,如果能让“药物影响血液”这件事本身,暴露出来呢?
如果能让陛下知道,那天的结果,可能是人为操纵的呢?
这需要证据。
直接的证据,比如胡副使指使谭仲明下药的供词,或者残留的药物。
这很难。
间接的证据呢?
比如,证明谭仲明在事发前后,接触过某种特殊药物,或者,有过大笔来历不明的钱财。
福安打听到的“荷包”和“回春堂”,或许就是突破口。
但她出不去。
如何接触谭仲明?如何试探李善长?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
像是小石子落在瓦上。
欧阳云袖警觉。
“谁?”
没有回应。
她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院墙根的地上,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
她让芷荷和福安戒备,自己轻轻打开门,迅速将包裹捡了回来。
油纸包里,是一块温热的茯苓糕,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茯苓糕是金巴小时候最爱吃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刚劲熟悉:“西五所角门,寅时三刻,谭。”
程放!
欧阳云袖心头一热。
他冒险传讯,还送来了金巴的消息(茯苓糕意味着金巴至少饮食尚可,且程放能接触到)。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谭仲明,以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西五所角门,靠近省愆居,也靠近太医署通往宫外的一条偏僻夹道。
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守卫最为松懈之时。
程放的意思是,谭仲明会在那个时间,经过那里?还是说,他能让谭仲明在那里出现?
无论如何,这是机会。
唯一的机会。
她必须去。
“芷荷,福安。”
“奴婢(奴才)在。”
“明日寅时初,你们如此这般……”
她低声吩咐。
寅时初,天色墨黑。
静思堂角落,忽然传来福安凄厉的惨叫和撞击声。
“哎哟!疼死我了!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紧接着是芷荷惊慌的呼喊:“福安!福安你怎么了?快来人啊!有人受伤了!”
喊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开。
附近巡逻的侍卫被惊动,脚步声向静思堂汇聚。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欧阳云袖换上一件芷荷的深色宫女服饰,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从静思堂另一侧早已观察好的、一处破损的墙角狗洞,钻了出去。
她身形纤瘦,动作敏捷,对宫中路径的记忆,在这三年里早已刻入骨髓。
避开主要的宫道,沿着阴影,她像一道幽灵,快速向西五所方向潜行。
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
一旦被发现妃嫔私出禁足之地,尤其是眼下这个敏感时刻,就是罪上加罪。
但她别无选择。
寅时三刻。
西五所东北角的窄门悄无声息。
这里平日只供运送秽物或低级杂役通行,此时空无一人。
欧阳云袖隐在门旁一丛枯萎的蔷薇后,屏息凝神。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一阵拖沓而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太医署低级吏目服色、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
正是谭仲明。
他跑到角门附近,停下脚步,扶着墙喘气,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欧阳云袖看准时机,压低声音,用上了些许内力,让声音听起来飘忽而具有压迫感。
“谭吏目。”
谭仲明吓得浑身一抖,差点瘫软在地。
“谁?!谁在那儿?!”
“能救你命的人。”
欧阳云袖依旧隐在暗处。
“你……你是人是鬼?”
“你怀里那包从回春堂抓的药,是治疗心悸惊厥的吧?”欧阳云袖不答反问,“谷掌柜是不是告诉你,若再不安心,下次就不是药石能医的了?”
谭仲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校场验血前,胡副使找过你。给了你一包药粉,让你在查验器皿时,用那药粉浸过的布,擦拭金针和玉碗内侧。”
“那包药粉,能让任何人的血,在特定水质中,短时间内难以相融。”
“胡副使许了你重金,或许还有前程。但你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牵扯到皇长子,牵扯到妃嫔。你更没想到,刘贵妃那边的人,事后想灭口,或者,胡副使想让你背下所有罪名。”
“你去回春堂,不是看病,是求谷掌柜帮你解毒,或者,帮你躲过追杀。因为你知道,谷掌柜有些江湖背景,或许能帮你。”
“我说得对吗,谭吏目?”
谭仲明已经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欧阳云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半步,月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谭仲明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随即又熄灭,“没用的……他们不会放过我……胡定方,刘贵妃……还有……”
“还有谁?”
“还有……他们背后的人。”谭仲明痛苦地抱住头,“我不该贪那笔钱……我不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欧阳云袖声音转冷,“把你知道的,写下来。胡副使如何指使你,药粉从何而来,事后他们如何威胁你,还有……你猜到的,他们背后可能还有谁。写清楚,画押。”
“然后呢?交给你?你会保护我?”谭仲明惨笑,“你自己都自身难保。”
“我不需要你交给我。”欧阳云袖道,“你写两份。一份,想办法,送到李善长李丞相府上,不必经过门房,找机会塞给他信任的幕僚或者管家。另一份……”
她顿了顿。
“另一份,你自己留着,作为保命的根本。然后,立刻离开太医署,离开京城。程放程都尉会安排你从西苑马棚旁的侧门出去,那里今夜是他旧部值守。出去后,自有人接应你离开。”
谭仲明惊疑不定:“李丞相?程都尉?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欧阳云袖语气森然,“我是在救我的儿子。而你,是证人。你活着,并且你的证词能到该到的人手里,我儿子才有一线生机。同样,你按我说的做,也才能有一线生机。这是交易。”
谭仲明挣扎着。
一边是显而易见的死亡威胁,一边是渺茫未知的生路。
“我……我怎么能信你?”
“你可以不信。”欧阳云袖转身欲走,“那就等着,看刘贵妃的人,或者胡副使,什么时候来取你性命。或许明天,或许后天。看看谷掌柜的药,能不能救你第二次。”
“等等!”
谭仲明嘶声喊道。
他爬起身,脸上肌肉扭曲。
“我……我写!但我怎么把东西给李丞相?我又怎么知道程都尉会帮我?”
“李丞相府邸后巷,每日辰时,有一个卖脆梨的老汉,是他的远房亲戚,实则是暗中传递消息的眼线。你把东西给他,说一句‘谷雨前后的账本’,他自然明白。”
这是杨过早年行走江湖时,无意中得知的隐秘。欧阳云袖从未想过会用上。
“程都尉那边,你现在就去西苑马棚附近,学三声斑鸠叫,自然会有人带你出去。记住,你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天亮之后,宫门一开,胡副使发现你不见,再想走就难了。”
谭仲明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好!我……我这就去准备!”
他踉跄着,朝太医署值守房舍的方向跑去,那里有他的笔墨和私印。
欧阳云袖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第一步,成了。
谭仲明的证词,送到李善长手中,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搅乱对方阵脚的棋。
李善长为了自保,绝不会允许刘贵妃一党将“明教令牌”之事无限扩大,那可能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会在陛下面前,有意无意地淡化此事,或者,将矛头重新引回“滴血认亲”本身的技术问题上。
而程放安排谭仲明离京,既是保护证人,也是留下一个随时可以召回的后手。
接下来,就要看李善长如何接招,以及……
陛下在接到两份截然不同的“证据”后,会如何判断。
她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到静思堂。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角门另一侧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不是谭仲明。
欧阳云袖全身汗毛倒竖。
“欧阳娘娘,好手段。”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微微佝偻着背的老太监,从墙根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欧阳云袖不认识他,但直觉告诉她,此人绝不简单。
“你是何人?”
老太监微微躬身。
“老奴贱名不足挂齿,在司礼监做些整理文墨的杂事。”
司礼监!
宦官二十四衙门之首,掌管内外章奏,虽此时权势未及后世滔天,但已是皇帝近侍核心。
“你在此多久了?”
“从娘娘钻出静思堂墙洞时,老奴就跟着了。”老太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娘娘与谭吏目的话,老奴也听了个大概。”
欧阳云袖的心沉了下去。
被人窥破行藏,听到密谋,此事若传出去……
“你想怎样?去告发我?”
老太监摇摇头。
“老奴若想告发,此刻站在娘娘面前的,就是锦衣卫了。”
他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欧阳云袖。
“老奴此来,是想问娘娘一个问题。”
“问。”
“娘娘可知,陛下为何在得知‘滴血认亲’结果后,并未深究,只是禁足?”
欧阳云袖心中一动。
“请指教。”
“因为陛下在等。”老太监缓缓道,“等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等娘娘您的反应。是束手就擒,还是绝地反击。陛下不喜欢懦弱无能之人,尤其是……有着那样一位父亲(指杨过)和那样一位祖父(指郭靖)血脉的后人。”
欧阳云袖屏住呼吸。
“第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合适的理由。”
“时机?理由?”
“清理淮西旧部,平衡朝堂的时机。”老太监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惊心,“刘贵妃兄长刘永忠,督造战船,手握重工,与朝中淮西文武往来密切,已有尾大不掉之势。李善长虽为文臣之首,但与淮西武将集团盘根错节。”
“陛下,早就想动一动了。”
“而‘滴血认亲’舞弊案,私藏旧物案,若操作得当,可以成为一把很好的刀。”
“既能敲打刘永忠,敲打淮西集团,也能……重新掂量诸位皇子的分量。”
欧阳云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以为自己在风暴中挣扎求存。
却不知,自己可能早已是风暴眼中,那位至高无上者手中的一枚棋子。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老太监躬身更深。
“因为老奴的师父,受过神雕大侠杨过的恩惠。临终前嘱托,若其后人有难,当尽力保全一二。”
“此乃私谊。”
“于公,老奴也觉得,大殿下勇武忠直,其余四位殿下聪慧仁孝,比某些只知道结党营私、蛊惑圣听的人,更值得保全。”
“当然,”他抬起头,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最终如何,还得看娘娘您,能不能拿出让陛下觉得‘值得’的筹码,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能不能熬过接下来,对方最后,也是最凶猛的一击。”
“他们不会给娘娘太多时间了。”
“令牌之事,很快就会爆发。”
“娘娘,好自为之。”
老太监说完,再次隐入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欧阳云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她需要时间消化。
但时间,恰恰是她最缺少的东西。
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鱼肚白。
她必须立刻返回静思堂。
最后的对决,恐怕就在眼前。
而她的筹码,除了谭仲明那份尚未送出的证词,除了对李善长态度的揣测,除了程放那一点有限的助力,还多了一份来自司礼监老太监隐晦的提点,和对陛下心思那惊心动魄的一瞥。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她,必须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她的儿子们,杀出一条生路。
她最后看了一眼西五所角门,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潜回。
静思堂那边,福安的“伤”应该已经处理好了,混乱也该平息了。
新的一天,将是更严峻的考验。
欧阳云袖刚换回自己的衣服,芷荷帮她拆散头发,福安一瘸一拐地进来,低声道一切已安排妥当。
就在这时,静思堂外传来尖利悠长的通传声。
“圣——旨——到——!”
不是口谕,是正式的圣旨!
欧阳云袖心头一凛,整理衣襟,带着芷荷福安到院中跪下。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声音平板而冰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察欧阳氏云袖,入宫以来,不思谨守妇德,教养皇子,反私藏前朝逆教信物,行迹可疑。其长子金巴,血脉存疑,已生嫌隙。两事并察,实有负天恩,深负朕望。”
“着即……”
太监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等待什么,或者给听旨人最后一丝绝望的蔓延。
欧阳云袖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着即押赴乾清宫前殿,朕,要亲自讯问。”
“欧阳氏,接旨吧。”
不是立刻废黜,不是打入冷宫,而是……御前亲讯?
欧阳云袖抬起头。
宣旨太监身后,除了例行护卫,还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力士。
乾清宫,前殿。
那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重臣的地方。
在那里讯问一个妃嫔,意味着此事已从后宫,正式摆上了前朝的台面。
也意味着,最终的裁决,即将到来。
“臣妾……接旨。”
欧阳云袖叩首,声音平静。
她站起身。
芷荷想跟上,被锦衣卫拦住。
“陛下只宣欧阳氏一人。”
欧阳云袖对芷荷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袖,挺直脊梁,在两名锦衣卫的“护送”下,走出了静思堂。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宫阙万千。
这条通往乾清宫的路,她走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感觉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她能感觉到沿途宫人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怜悯、幸灾乐祸、冷漠……
乾清宫前殿,已然在望。
殿门敞开,里面光线幽深,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她能隐约看到御座上那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以及御阶之下,分列两侧的,似乎不止有内侍。
还有穿着官袍的身影。
李善长?刘伯温?还是……刘永忠?
陛下果然将此事,放在了朝会的背景下。
是要当众处置,以儆效尤吗?
她的脚步,踏上了乾清宫前殿冰凉的金砖。
殿内寂静无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有审视,有探究,有冷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朱元璋高坐御案之后,玄衣纁裳,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
“罪妇欧阳氏,带到——”
引路太监尖声唱道。
欧阳云袖走到御阶之下,依照礼制,深深跪拜。
“臣妾欧阳云袖,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漫长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殿特有的回响,震人心魄。
“欧阳氏。”
“臣妾在。”
“静思堂中搜出的明教令牌,你作何解释?”
“回陛下,乃亡夫杨过遗物,留作纪念,并无他意。”
“纪念?”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纪念一个前朝朝廷钦定的‘逆教’?”
“亡夫与明教,早年确有渊源,但早已断绝。此令牌久藏箱底,臣妾几已遗忘。”
“好一个‘几已遗忘’。”朱元璋淡淡道,“那朕再问你,皇长子金巴,校场滴血,与朕血脉不相融,你又作何解释?”
“臣妾坚信金巴品性,亦对滴血古法存疑。其中或有蹊跷。”
“蹊跷?”皇帝的声音略微提高,“太医署众目睽睽之下,器物当众查验,有何蹊跷?你是在指摘朕的太医署舞弊,还是指摘朕不公?”
“臣妾不敢。”欧阳云袖伏低身子,“臣妾只是以为,世事无绝对,尤其是涉及血脉人伦,更需慎之又慎。或许……有人不愿见到金巴。”
“哦?”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冕旒轻轻晃动,“你说,谁不愿见到金巴?”
这一步,极其危险。
指认他人,若无实据,便是构陷,罪加一等。
欧阳云袖深吸一口气。
“臣妾不知。但臣妾相信,陛下圣明烛照,自有明断。”
她把问题,轻轻抛了回去。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你倒是推得干净。”
他不再看欧阳云袖,目光扫向殿中群臣。
“李善长。”
“臣在。”李善长出列,躬身。
“你如何看待此事?”
李善长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欧阳妃私藏旧物,虽情有可原,然于宫禁之中,确属不当。皇长子之事,滴血古法,虽有存疑之处,然众目睽睽,结果昭然。两事相叠,欧阳妃难辞其咎。然……”
他话锋一转。
“然皇子金巴,勇武忠直,素无劣迹。其余四位皇子,亦聪慧恭谨。若因母之过,而重责皇子,恐非国家之福,亦有伤陛下慈父之心。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且‘滴血认亲’,古籍所载本就简略,其中关窍,非寻常人可知。太医署经办此事之吏目谭仲明,已于昨夜……不知所踪。此中是否另有隐情,尚需详查。”
谭仲明失踪了!
李善长果然收到了“东西”,并且选择了在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将“另有隐情”抛出来!
既不直接为欧阳云袖辩护,又将怀疑的种子,重新种回了“滴血认亲”的程序上。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太医署吏目谭仲明失踪”,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暗示。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谭仲明失踪?”
“是。太医署清晨来报,其人昨夜未归值房,今晨亦未点卯,行李细软皆在,人却不见踪影。”
“有意思。”朱元璋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刘永忠。”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武将出列,正是刘贵妃兄长,督造战船的刘永忠。
“臣在。”
“你妹妹协理六宫,对此事有何看法?”
刘永忠声如洪钟:“陛下!欧阳氏藏匿逆物,其心可诛!皇长子血脉存疑,动摇国本!两罪并罚,应按宫规律法,严惩不贷!至于谭仲明失踪,或为自知有罪,畏罪潜逃,岂能因此反疑朝廷法度?臣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人心!”
态度强硬,杀意凛然。
朱元璋不置可否,又看向另一侧。
“刘基(刘伯温)。”
“臣在。”刘伯温出列,他清瘦矍铄,目光深邃。
“你以为呢?”
刘伯温捻须道:“陛下,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法有情理可原。欧阳妃有过,当罚。然罚之尺度,当观其行,察其心,更当虑及皇子教养与朝局安稳。谭仲明失踪蹊跷,滴血之法本非铁律。此刻贸然重处,若日后另有隐情浮现,恐伤陛下英明。不若暂缓决断,令有司细查谭仲明下落及验血诸环节,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不迟。”
他主张缓查,与李善长隐隐呼应。
显然,文臣系统对于刘永忠代表的淮西武将借后宫之事扩大打击面,有所警惕和抵触。
朱元璋静静听着。
殿中的气氛,仿佛凝固的胶。
欧阳云袖跪在下方,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海潮般从御座之上涌来。
她知道,最终的判决,就要来了。
皇帝会听信刘永忠的“严惩”?
还是会采纳李善长、刘伯温的“缓查”?
亦或是……有她无法预料的第三种可能?
她的生死,金巴的未来,另外四个儿子的前程,都系于这下一刻。
朱元璋终于再次开口。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欧阳云袖身上,那目光穿透冕旒,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五脏六腑。
“欧阳氏。”
“臣妾在。”欧阳云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口口声声,相信金巴品性,质疑滴血之法。”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皇帝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若朕现在,当着满朝文武,再验一次血。”
“用你选定的人,用你认可的法子。”
“若此次,金巴之血与朕相融,则前事不究,令牌之事朕亦可网开一面,只作你思夫过切,小惩大诫。”
“若此次……依旧不相融。”
朱元璋顿了顿。
殿中落针可闻。
“则坐实你欺君罔上,混淆天家血脉之罪。”
“你,与金巴……”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悬于欧阳云袖头顶。
“皆以……谋逆论处。”
“欧阳氏。”
“你,敢不敢赌?”
第六章
御前死寂。
谋逆论处!
这四个字,意味着不只是她与金巴的性命,很可能还会牵连郭镇、郭锋、郭锐、郭锷,甚至可能波及更广。
冷汗,瞬间湿透了欧阳云袖的中衣。
她伏在地上,大脑飞速运转。
再验一次?
用她选定的人,她认可的法子?
这看似是“机会”,实则是更大的陷阱!
皇帝金口已开,若她拒绝,便是心虚,坐实罪名。
若她接受,人选、法子,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方难道不能再做手脚?谭仲明虽然“失踪”,但胡副使还在,刘贵妃的势力还在,他们可以收买新的执行者。
而且,皇帝只说“若相融,前事不究”,可没说会恢复金巴的皇子待遇,更没说会处置舞弊之人。这“不究”,弹性太大。
若不相融,则是万劫不复。
赌,是死局。
不赌,也是死局。
怎么办?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忽然,她想起了昨夜那司礼监老太监的话。
“陛下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合适的理由。”
“清理淮西旧部,平衡朝堂的时机。”
“滴血认亲舞弊案,私藏旧物案,若操作得当,可以成为一把很好的刀。”
刀……
陛下要的,或许不仅仅是真相,更是“用这把刀”的主动权!
他要借此事,看清各方反应,看清谁在弄权,谁在结党,然后……挥刀!
而自己,不能只是被动等待被切割的鱼肉。
她必须成为握刀的手,或者,至少是刀柄的一部分!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她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某种沉静。
“陛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臣妾,敢赌。”
群臣微微骚动。
刘永忠脸上闪过一丝狞笑。
李善长眉头微蹙。
刘伯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朱元璋冕旒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哦?你想如何验?”
“臣妾恳请陛下,允准三点。”
“讲。”
“第一,验血之人,不由太医署出,亦不由宫中任何与妃嫔、皇子有日常关联之内侍宫人出。”
“那由何人?”
“由陛下亲卫锦衣卫中,遴选三名与臣妾、与金巴、与刘贵妃、与胡副使等涉事各方皆无任何瓜葛,且家世清白、忠诚可靠之校尉,共同经办此事。取血、盛水、验看,皆由此三人协同完成,互相监督,过程全程记录,在场诸公皆为见证。”
用完全中立的、直属皇帝的锦衣卫!切断所有可能被收买的环节!
朱元璋沉吟片刻。
“准。第二点?”
“第二,验血之法,不用‘滴血入水’,此法易受水质、温度、器物乃至人体气血影响。臣妾恳请,用‘合血法’。”
“合血法?”
“是。取陛下与金巴指尖血各一滴,直接滴于同一片洁净玉板之上,使两血相邻,观察其是否自然相融。此法虽亦非绝对,但受外物干扰较小。且玉板可由三位锦衣卫校尉当场以烈酒、沸水反复清洗炙烤,确保无垢。”
这个方法,比滴血入水更直接,做手脚的难度更大。
刘永忠忍不住道:“荒谬!滴血认亲,古法如此!岂容你随意更改?”
欧阳云袖不看他,只望着御座:“古法亦是人定,且古籍记载本就有多种。陛下既允臣妾自选法子,臣妾以为此法更妥。若刘将军有更稳妥不易做手脚之法,亦可提出。”
刘永忠语塞。
朱元璋抬了抬手,制止了争论。
“可。第三点?”
欧阳云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冒险的一点。
“第三,臣妾恳请,此次验血,不仅验陛下与金巴,亦请陛下……恩准,取二皇子郭镇之血,一同验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胡闹!”刘永忠厉声道,“此乃查验皇长子血脉,与二皇子何干?欧阳氏,你欲搅乱朝纲吗?”
李善长和刘伯温也露出不解之色。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冕旒晃动。
“欧阳氏,你这是何意?”
欧阳云袖叩首,声音清晰坚定:
“陛下明鉴!金巴与郭镇,皆为臣妾所出,自幼一同长大。若有人能在‘滴血认亲’中做手脚,害金巴,那么,同样也可能害郭镇,害锋儿、锐儿、锷儿!”
“臣妾此举,非为搅局,实为恳求陛下,借此机会,将此事彻底查明!”
“若金巴之血与陛下不相融,而郭镇之血与陛下相融,则至少可证明,并非臣妾所有子嗣血脉皆有问题,问题可能出在‘验’的环节,或……仅针对金巴一人!”
“反之,若郭镇之血亦不相融……”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怆的决绝。
“那臣妾……便再无话可说,甘领‘谋逆’之罪,万死不辞!亦证明,我欧阳云袖所出之子,皆不配为天家血脉!”
“但求陛下,在处置臣妾母子之前,能彻查太医署,彻查所有经手之人,揪出那胆敢以诡计混淆天听、离间天家骨肉的奸佞之徒!如此,臣妾虽死……亦能瞑目!”
以退为进!
将郭镇也拉入局中,把“针对金巴的个人陷害”,提升到了“可能危及所有皇子”的层面!
这等于将了刘贵妃一党一军!
你们不是咬定金巴血脉有问题吗?好,那你们敢不敢让郭镇也验?如果郭镇验出来没问题,那金巴的问题就极可能是人为的!
如果郭镇也有问题……那欧阳云袖认罪,但同时也要求彻查——到时候查出来的,恐怕就不只是“血脉真伪”,而是更深层的“舞弊黑手”!
这要求,合情,合理,更暗藏锋芒。
刘永忠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欧阳云袖会来这一手。
李善长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刘伯温微微颔首。
朱元璋沉默着。
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良久。
“准。”
皇帝吐出一个字。
“就依你所言。”
“蒋瓛。”
“臣在!”一名面容冷峻的锦衣卫指挥使出列。
“按欧阳氏所言,遴选三名清白校尉,准备玉板、烈酒、金针。去西五所,带皇长子金巴、二皇子郭镇至此。”
“遵旨!”
蒋瓛领命而去,行动迅捷。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欧阳云袖跪在当场,能感觉到背后无数目光,如同芒刺。
刘永忠几次想开口,都被朱元璋的眼神制止。
李善长闭目养神。
刘伯温若有所思。
约莫两炷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金巴和郭镇被带了进来。
金巴脸色憔悴,但眼神依旧倔强,看到跪在地上的母亲,眼眶一红,强忍着。
郭镇则显得沉稳许多,只是紧抿着嘴唇,向御座行礼后,担忧地看了母亲和兄长一眼。
“父皇。”郭镇开口,声音清朗,“儿臣愿与兄长一同验血,以证清白,亦求父皇明察秋毫,勿使小人奸计得逞!”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瓛带着三名挑选好的锦衣卫校尉上前,当众展示玉板、金针,以烈酒清洗,沸水烫过,又以火烤干。
过程一丝不苟,众目睽睽。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
“开始吧。”
朱元璋伸出手。
一名校尉上前,用金针刺破皇帝左手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玉板左侧。
“皇长子,请。”
金巴伸出粗大的手指,咬牙忍痛,血滴滴在皇帝血滴旁边,相隔约半寸。
“二皇子,请。”
郭镇也刺血,血滴滴在玉板右侧,与皇帝血滴也相隔半寸。
三滴血,殷红刺目,呈三角状排列在洁白的玉板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玉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殿中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声,以及一些人粗重的呼吸。
首先,是皇帝的血与郭镇的血。
两滴血在玉板上,缓缓地、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趋势,向着彼此流动,边缘渐渐模糊,最终……融为了一体!
郭镇之血,与帝血相融!
不少大臣暗暗松了口气。
李善长睁开了眼睛。
刘永忠的拳头,微微握紧。
接着,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看向皇帝的血与金巴的血。
那两滴血,起初也似乎在微微靠近。
但就在即将接触的边缘,却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微微一顿,然后……依旧保持着清晰的界限,并未融合!
还是不相融!
金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
郭镇焦急地看向兄长,又看向母亲。
欧阳云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难道……真的……
“陛下!”刘永忠立刻出列,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结果已明!二皇子血脉无虞,皇长子……确非陛下亲生!欧阳氏欺君之罪,确凿无疑!请陛下圣裁!”
“且慢!”
欧阳云袖厉声喝道。
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最后的不甘与决绝。
“陛下!金巴之血虽未与陛下相融,但请陛下与诸位大人细看!”
她指着玉板。
“陛下之血与金巴之血,虽未完全相融,但其边缘已有浸润之象,远比校场之上,那滴入水中即刻离散之状,更为……‘亲近’!”
“此玉板经烈酒沸火处理,绝无药物残留!此结果,反而证明校场验血,必有猫腻!”
“金巴血脉或许有异,但绝非与陛下毫无关联!或许……或许其生父,与陛下……有某种远亲渊源亦未可知!”她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牵强却可能的方向。
达尔巴是蒙古国师弟子,蒙古贵族与朱明皇室,八竿子打不着。
但此刻,她必须抓住任何一点可能。
“强词夺理!”刘永忠怒道,“欧阳氏,你……”
“刘将军!”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望去,竟是刘伯温。
刘伯温缓步上前,仔细看了看玉板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那三名锦衣卫校尉。
“陛下,臣观此次验血,与校场验血,结果确有细微不同。校场之血,入水即散,界限分明,如同油水。此次之血,在玉板上虽未融,却有浸润之痕。”
“欧阳妃所言‘亲近’二字,虽不准确,但差异确实存在。”
“蒋指挥使,这玉板、金针、烈酒,经手之人,确系可靠?”
蒋瓛躬身:“回刘中丞,三名校尉,皆是臣亲自挑选,家世三代皆在军籍,与宫中各方素无往来,今日当值前亦经过严密检查,绝无夹带。器物处理过程,众目共睹。”
刘伯温点点头,又看向太医署令和胡副使所在的方向(他们也被传来候旨)。
“胡副使。”
胡定方连忙出列,脸色有些发白。
“下官在。”
“校场验血所用之水,是何种水?取自何处?如何存放?验前可曾查验?”
一连串的问题,让胡定方额头冒汗。
“回……回中丞,是、是取自玉泉山的泉水,当日清晨由内府监送入,存放于阴凉瓷瓮中。验前……验前由太医署吏目谭仲明查验过。”
“谭仲明现在何处?”
“下官……下官不知。”
“哦?”刘伯温语气转冷,“经办如此重要之事的关键吏目,失踪一夜加半日,你作为上官,竟不知情?也未及时上报?”
“下官……下官以为他或许家中有急事……”
“急事?”刘伯温追问道,“他家住何处?你可曾派人去寻?”
“这……”
胡定方语塞,汗出如浆。
李善长此时也缓缓开口:“陛下,谭仲明失踪,验血之水来源存疑,两次验血结果又有差异。此事,确有深入核查之必要。若贸然以‘谋逆’重罪处置皇长子与欧阳妃,恐难服众,亦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刘永忠急了:“李丞相!事实俱在,岂容……”
“刘将军!”李善长打断他,语气转硬,“陛下面前,当以朝廷法度、天下公论为重!莫非刘将军认为,不该查清疑点,就要急着定罪吗?”
两人目光对上,隐有火花。
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看来,众卿都有道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欧阳云袖身上。
“欧阳氏,你今日所言所行,倒让朕……有些刮目相看。”
“金巴。”
皇帝唤道。
金巴浑身一震:“儿……儿臣在。”
“你可知,你或许并非朕之亲生?”
金巴扑通跪倒,以头抢地,虎目含泪:“父皇!无论血脉如何,儿臣心中,您永远是儿臣的父皇!养育之恩,教诲之德,儿臣没齿不忘!若……若父皇因血脉疑儿臣,儿臣愿卸去一切皇子名位,只求常伴母亲身边,绝无怨言!”
这番话,说得赤诚而悲怆。
郭镇也跪下:“父皇!兄长忠勇仁厚,天地可鉴!求父皇开恩!”
朱元璋沉默片刻。
“欧阳氏,你教子,还算有方。”
他顿了顿,终于做出了裁决。
“皇长子金巴,血脉存疑,然养育多年,忠孝无亏。着,革去皇子封号,削除宗谱名籍。”
金巴身体一颤。
欧阳云袖闭了闭眼。
“改封……‘忠勇伯’,赐宅邸,允其奉养母亲欧阳氏出宫居住。”
出宫居住!不再是皇子,但有了爵位和自由!
这比预想的最坏结果(处死或圈禁),好了太多!
“欧阳氏,私藏禁物,管教不力,酿成风波。褫夺妃位,降为庶人,随子出宫。”
妃位没了,但也避免了更严厉的刑罚。
“二皇子郭镇,及其他三位皇子,血脉无虞,安心读书习武,不得因此事懈怠。”
“太医署副使胡定方,督管不力,关键吏目失踪未能及时上报,着革去副使之职,交刑部议处。”
“太医署令,亦有失察之责,罚俸一年。”
“至于谭仲明……”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着锦衣卫全力缉拿,务必查明其失踪真相及校场验血实情!”
“刘永忠。”
“臣在。”刘永忠心头一紧。
“你关心国本,其心可嘉。然言辞过激,有失大臣体统。罚俸半年,以示薄惩。望你日后,谨言慎行。”
“臣……领旨谢恩。”刘永忠咬牙道。
“李善长,刘基。”
“臣在。”
“此事疑点未尽,后续核查,由你二人会同刑部、锦衣卫共同办理。务必给朕,也给天下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臣等遵旨。”
一场滔天风波,似乎暂时以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留下巨大悬念的方式,告一段落。
欧阳云袖母子,失去了尊贵的身份,但保住了性命和相对的自由。
刘贵妃一党,没能彻底打倒对手,反而折了一个胡副使,刘永忠也被敲打。
文臣集团,展示了影响力,维护了“程序正义”。
而皇帝,则牢牢掌控着最终裁决权和后续调查权,平衡了各方,也埋下了继续追查、整顿的伏笔。
“欧阳氏,金巴,你们,可有异议?”朱元璋最后问道。
欧阳云袖深深叩首。
“臣妾(儿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万岁!”
她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忠勇伯”的爵位像一道护身符,也像一道枷锁。
出宫,是脱离牢笼,也是远离权力中心。
谭仲明还在逃,真相未明。
刘贵妃一党不会善罢甘休。
而她的另外四个儿子,还留在宫中,未来如何,仍是未知。
但至少,她和金巴,活下来了。
有了喘息之机。
有了……从头再来的可能。
“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欧阳云袖起身,带着神情复杂的金巴,和满脸担忧的郭镇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缓缓退出了乾清宫前殿。
阳光刺眼。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些阴谋、算计、权力的喧嚣,暂时隔开。
新的战场,在宫外。
而宫内的棋局,因为她的离去,或许才真正开始。
第七章
忠勇伯府坐落在京城西城,不算豪阔,却也是五进的宅院,亭台楼阁俱全,看得出内务府在皇帝的默许下,并未在物质上过分克扣。
但这“伯府”内外,明里暗里的眼睛,只多不少。
欧阳云袖心里清楚,这既是监视,也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至少在皇帝彻底厘清真相、做出最终决断前,她和金巴的“安全”,是被纳入考量的。
出宫第三天,程放借着巡查城防的机会,“顺路”来访。
名义上是探望新晋的忠勇伯,实则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谭仲明找到了。”在书房密室,程放低声道,脸上并无喜色。
“在哪儿?”欧阳云袖心一提。
“在通州码头,一艘即将南下的货船底舱里。”程放声音发沉,“找到时,已是尸体。中毒,见血封喉的那种。”
果然……灭口了。
欧阳云袖闭了闭眼:“可查到线索?”
“船主是个老油子,一口咬定不知情,只说有人出了大价钱让带个‘病重的亲戚’南下求医,上船时人还活着。锦衣卫正在细查他的往来关系,但估计……难有收获。”
“胡副使呢?”
“革职后关在刑部大牢,等待三司会审。但他嘴巴很紧,只说失察,绝不承认指使谭仲明做手脚。没有谭仲明的活口对质,单凭猜测,很难给他定罪。”
“刘永忠那边?”
“罚俸对他不痛不痒。他这几日反而更加活跃,频频与淮西旧部聚会,据说还在暗中联络一些水师将领。陛下……似乎也收到了风声。”
欧阳云袖沉吟。
谭仲明死,线索表面中断。
胡副使不开口。
刘永忠反而更嚣张。
局势,似乎在向不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
“李丞相和刘中丞那边,对会审胡副使,态度如何?”
“李丞相主张详查,但强调证据。刘中丞态度更坚决些,认为胡定方难辞其咎,应深挖其背后指使。两人在朝堂上,已就此事有过几次言语交锋。”
文臣内部的裂痕,也因为此事而显现。
李善长更倾向稳妥,不愿过度刺激淮西武将集团。
刘伯温则更刚直,主张一查到底。
“陛下呢?”
“陛下……没有表态。只是催促尽快结案。”程放顿了顿,“不过,昨日陛下召见了二殿下(郭镇),问了功课,也问了……对兄长之事的看法。”
“镇儿如何说?”
“二殿下答:‘兄长蒙冤,儿臣痛心。然父皇已有圣断,儿臣唯有谨守本分,勤奋上进,盼以己之力,日后能为兄长正名,为母分忧。’”
欧阳云袖微微点头。镇儿回答得体,既表达了立场,又未越界,还展现了孝悌与担当。
“陛下听后,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他退下了。”
皇帝的心思,依旧难以捉摸。
“还有一事。”程放声音压得更低,“刘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秦公公,前日夜里,暴病身亡。”
“暴病?”
“对外是这么说。但我在宫里的眼线说,秦公公死前,曾秘密去过一次司礼监,见了那位……戴公公。”
司礼监,戴公公?是那夜提点自己的老太监?
秦公公见过他之后就“暴病”?
是戴公公为绝后患?还是……皇帝的意思?
欧阳云袖感到一阵寒意。宫闱深处的暗流,比她想象的更汹涌。
“程大哥,多谢你冒险告知这些。”欧阳云袖诚心道。
程放摇头:“末将职责所在,亦不愿见忠良之后蒙冤。娘娘……欧阳夫人今后有何打算?”
“等。”欧阳云袖道,“等陛下查案的结果。等宫里的变化。也等……我们自己的力量。”
“自己的力量?”
“金巴的‘忠勇伯’爵位,是个空架子。但‘忠勇’二字,可以做文章。”欧阳云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在军中还有些旧日口碑。程大哥,你在军中人面广,可否暗中留意,有哪些将领对金巴的遭遇抱有同情,或者,对刘永忠等人的跋扈有所不满?不必结交,只需留意。”
程放郑重颔首:“末将明白。只是……夫人,此举若被察觉,恐引猜忌。”
“所以务必隐秘。”欧阳云袖道,“而且,不是现在就用。只是……备着。”
她需要筹码,需要除了“皇帝暂时不忍”之外,更多的依仗。
“另外,福安和芷荷,我打算让他们出去。”欧阳云袖道,“芷荷心思细,让她经营府中产业,打理内外。福安机灵,也忠心,我想让他跟着府里的采办出门,多听多看,尤其是市井之间的消息,关于刘家,关于朝局风向。”
“夫人思虑周全。”程放赞同,“宫外有宫外的天地,消息未必比宫里闭塞。”
送走程放,欧阳云袖独自在书房沉思。
谭仲明死了,秦公公也死了。
线索似乎断了。
但真的断了吗?
胡副使还在牢里。
刘永忠还在活动。
李善长和刘伯温的态度差异……
还有皇帝那深不可测的沉默。
她总觉得,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和金巴,甚至宫里的镇儿他们,都还在这张网中。
几天后,芷荷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两个消息。
一是福安打听到,京城几家与刘永忠有生意往来的绸缎庄、车马行,最近资金流动异常,似乎在大量囤积某些物资,但具体是什么,查不到。
二是,她去看望一位出宫养老的老嬷嬷时,偶然听说,刘贵妃近日心情极好,不仅因为兄长“安然无恙”,似乎还因为……宫里另一位有子的妃嫔,德妃张氏,主动向她靠拢了。
德妃张氏,育有三皇子朱棡。三皇子年纪与郭镇相仿,素来低调。
张氏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张昶,并非淮西嫡系,但也算实权人物。
德妃突然倒向刘贵妃?
这意味着,刘贵妃在宫内的势力,不仅在巩固,还在扩张。她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报复欧阳云袖,更是冲着“后位”和“储位”去的。
而自己的镇儿、锋儿、锐儿、锷儿,因为母亲被废黜出宫,在宫中的地位必然更加尴尬,更容易成为靶子。
必须想办法,在宫里留下眼睛和耳朵,保护他们。
欧阳云袖想起了那夜司礼监的戴公公。
他提及受过杨过恩惠。
这或许是条线。
但如何联系?贸然接触,风险太大。
正思忖间,门房来报,有客来访,自称姓“谷”,是“回春堂”的掌柜,听闻府上需要些调理的药材,特来拜会。
回春堂!谷掌柜!
谭仲明临死前去找过的人!
欧阳云袖心中一震。
“快请到偏厅,我马上过去。”
谷掌柜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不像寻常药铺掌柜,倒有几分江湖气。
“小人谷清风,见过欧阳夫人。”他行礼不卑不亢。
“谷掌柜不必多礼。请坐。”欧阳云袖示意芷荷看茶。
“小人冒昧来访,是想问问,府上是否需要一些安神定惊、调理气血的药材?听闻府上公子(指金巴)近日经历风波,恐有心绪不宁之症。”
“谷掌柜消息灵通。”
“开门做生意,总要耳听八方。”谷清风笑了笑,“再者,谭仲明谭吏目,前些日子也曾到小店抓过类似的药。”
他主动提到了谭仲明!
欧阳云袖放下茶盏,直视他:“谭吏目……可惜了。”
谷清风神色不变:“是啊,听说遭遇不幸。小人还曾提醒他,心病还须心药医,寻常药物,治标不治本。”
“谷掌柜似乎知道他的‘心病’?”
“略知一二。”谷清风压低声音,“他当时慌得很,说卷入天大的麻烦,有人要灭口。小人给了他一些防身的药物,也劝他远走高飞。可惜……”
“谷掌柜是江湖中人?”欧阳云袖突然问。
谷清风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夫人好眼力。小人年轻时,确曾混迹江湖,后来金盆洗手,开了这药铺。不过,一些老关系,偶有走动。”
“尊师可是姓范?‘回春圣手’范一帖?”
谷清风这次真正露出了惊讶之色:“夫人如何得知?”
“亡夫杨过,早年行走江湖,曾与范老先生有一面之缘,受过他赠药之恩。”欧阳云袖道。这并非虚言,杨过确实提过这位医术高明、亦正亦邪的“回春圣手”。
谷清风肃然起敬:“原来夫人是神雕侠遗孀!失敬失敬!先师在世时,常提起神雕侠夫妇风采,钦佩不已。”
关系拉近了一层。
“谷掌柜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卖药吧?”欧阳云袖切入正题。
谷清风收敛神色,正色道:“夫人明鉴。谭仲明死前,曾留给小人一样东西,嘱托小人,若他遭遇不测,而夫人您……若能出宫安顿,便将此物交给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小小铁盒,双手奉上。
欧阳云袖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字迹潦草的笔记,还有一些晒干的、颜色古怪的草药碎末,以及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
笔记是谭仲明写的。
详细记录了胡副使如何找他,给了他那包淡黄色药粉(即盒中粉末),让他如何在校场验血前处理金针和玉碗。记录了胡副使的许诺和威胁。还记录了他事后不安,去找胡副使想讨个说法,却偷听到胡副使与人密谈,提及“刘公公(秦公公)说了,贵妃娘娘很满意”,“上面(指刘永忠?)会打点好一切”,“谭仲明这个麻烦,得尽快处理”等片段。
笔记最后,谭仲明写道:“吾疑此药粉非仅阻血相融,或另有蹊跷。留样于此,万望察之。胡定方背后,恐不止刘贵妃。吾命危矣,若得见此册者,望能揭此黑幕,吾死亦瞑目。”
除了文字,他还画了一枚小小的图案,像是一个扭曲的火焰,旁边写了个“古”字。
欧阳云袖仔细看那药粉和草药碎末。
“谷掌柜,你可能辨出这药粉成分?还有这图案?”
谷清风仔细查看药粉,又嗅了嗅草药碎末,眉头紧锁。
“这药粉……确实有阻滞血液某些特性的药物成分,但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一时难辨。这草药碎末……像是西域传来的‘醉心萝’的根茎晒干研磨而成,此物罕见,有迷幻、扰乱气血之效,但用量极微,通常不致命。”
“至于这图案……”谷清风沉吟,“小人似在江湖上见过,像是一个隐秘组织的标记,与一些……古董走私、秘药交易有关。这个‘古’字,或许是指‘古玩’或某个代号。”
古董走私?秘药交易?
胡副使一个太医署副使,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
刘永忠一个督造战船的武将,又怎么会用上如此偏门的药物?
除非……他们背后,还有更复杂、更隐秘的网络。
“谷掌柜,此事关系重大,这份证物……”
“夫人放心。”谷清风郑重道,“小人今日未踏足此府。此物,小人也从未见过。江湖人,重信诺。先师既敬重神雕侠,小人自当略尽绵力。夫人有何差遣,只要不违道义,小人亦可相助。”
“多谢谷掌柜高义!”欧阳云袖深深一礼,“眼下确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讲。”
“我儿金巴,失去皇子身份,心中郁结,恐有心魔。谷掌柜医术高明,能否定期过府,为他调理疏导?此外,府中众人,包括我,也需要一些强身健体、防备寻常毒物的药物。”
明面上是请大夫,实则是建立一条可靠的联系渠道,并获得一定的医药保障。
谷清风了然:“此乃小事,小人义不容辞。每隔五日,小人便以诊脉送药为名,过府一趟。”
送走谷清风,欧阳云袖紧握着那铁盒。
谭仲明用命换来的证物!
虽然还不能直接扳倒刘永忠,但至少证明了胡副使确实舞弊,并将线索指向了更深处。
关键是,如何用这份证物?
直接上呈皇帝?通过谁?李善长?刘伯温?还是……司礼监戴公公?
皇帝的态度依旧不明,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她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一个能让这份证物发挥最大威力,同时尽可能保护自己与儿子的时机。
而宫里的刘贵妃一党,在德妃投靠后,下一步会怎么做?
她们会如何对待留在宫中的郭镇四兄弟?
欧阳云袖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忧虑。
宫外的棋刚布下几子,宫内的厮杀,只怕已更加惨烈。
她必须加快动作。
第八章
忠勇伯府的日子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
金巴在谷清风的调理和欧阳云袖的开导下,渐渐从颓丧中走出。他每日勤练武艺不止,更开始主动翻阅兵书,沉默寡言,却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在积聚。欧阳云袖知道,儿子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想要证明自己、保护家人的劲。
芷荷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悄然置办了一些田产铺面,作为将来的根基。福安则像一尾游鱼,混迹于市井茶楼、货栈码头,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让人心惊。
“夫人,刘永忠督造的战船,除了朝廷拨付的物料,他还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商号,私下采购了大量南洋的硬木和桐油,数目远超常理。”福安低声道,“而且,这些商号,似乎与沿海一些有走私前科的豪强有牵连。”
“还有,德妃张氏的父亲,户部侍郎张昶,最近和刘永忠的一个账房先生走动频繁。张侍郎正在经办今年江淮漕粮的审计。”
战船,走私,漕粮……
刘永忠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他不仅仅满足于军功和宫中的影响力,似乎在经营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涉及军工、走私乃至国家粮赋。
而德妃家族的靠拢,很可能也与这些利益勾连有关。
欧阳云袖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宫里的消息,通过程放和芷荷联系的旧日宫人,断断续续传来。
郭镇四兄弟处境微妙。失去了母亲妃位的庇护,他们在宫中更加谨小慎微。三皇子朱棡(德妃子)原本与他们还算和睦,如今却明显疏远,偶尔相遇,态度也带着几分倨傲。刘贵妃对他们则是不冷不热,但在份例用度上,开始出现一些“无意”的疏漏和拖延。
皇帝对待四兄弟的态度,成了关键。好在,朱元璋似乎并未迁怒,每月考校功课武艺,对郭镇的进步时有嘉许,对郭锋、郭锐、郭锷也有关注。这勉强维持着他们在宫中的基本体面。
但欧阳云袖知道,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一旦刘贵妃找到新的借口,或者朝局风向有变,孩子们随时可能成为靶子。
她通过程放,给郭镇送去密信,只有八个字:“克己复礼,静待时机。母安,勿念。”
转眼,胡副使(胡定方)的三司会审有了结果。
由于谭仲明已死,缺乏直接人证,仅凭一些旁证和推测,无法给胡定方定下“主使舞弊、构陷皇子”的重罪。最终,刑部以“玩忽职守、御前失仪、管束下属不力”等罪名,判其流放三千里,至云南戍边。
这个结果,显然未能让刘伯温等人满意,但也算是给了各方一个交代。李善长似乎松了口气。
刘永忠在朝堂上,对此结果未置一词,仿佛此事已与他无关。
但欧阳云袖从福安处得知,胡定方流放离京的那天夜里,刘永忠府上后门,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离开,方向也是西南。
斩草,未必除根。或许,是送去“封口费”和“安置费”?
胡定方流放,谭仲明身死,秦公公暴毙。
校场舞弊案,在明面上,似乎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然而,真正的风暴眼,正在悄然转移。
这一日,谷清风照例前来“诊脉”。
诊脉完毕,他并未如往常一样开方离去,而是面色凝重地低声道:“夫人,小人近日听到一些江湖上的风声,与那‘古’字标记有关。”
“请讲。”
“那个标记,属于一个叫‘古陵会’的隐秘组织。此会历史悠久,行踪诡秘,专事搜罗天下奇珍、古玩秘宝,也涉足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包括情报、秘药,甚至人命。”
“古陵会?”欧阳云袖从未听说过。
“此会势力盘根错节,不仅限于江湖,据说与不少达官显贵、地方豪强都有牵连。他们会根据交易物品的价值和隐秘程度,授予买家或合作者不同的标记。谭仲明画的那个,是其中较低等级的一种‘火纹古印’。”
“胡副使怎么会有这东西?”
“这正是蹊跷之处。”谷清风道,“胡定方一个太医,按理接触不到这个层面。除非……他是在为某个拥有此标记的人办事,或者,那药粉本就是通过‘古陵会’的渠道获得。”
刘永忠?还是刘永忠背后的人?
“可能查到这‘火纹古印’具体属于谁?”
谷清风摇头:“难。古陵会保密极严,标记流转也可能经过多手。不过,小人打听到,京城‘博古斋’的东家,据说能接触到古陵会的中层。此人姓贾,名似道,是个古董商,背景很深,与不少勋贵有往来。”
博古斋,贾似道。
欧阳云袖记下。
“还有一事。”谷清风声音更低了,“小人有个江湖旧识,近日从北边回来,说元廷残部虽退居漠北,但并未死心。他们在暗中联络中原一些不满朱明、或有利可图的势力,许以重利,图谋复辟。其中,似乎也有‘古陵会’的影子。”
元廷残部?
欧阳云袖心头剧震。
如果刘永忠,或者他背后的人,不仅结党营私、贪污军资,还可能暗中与北元有勾连……
那这就不是简单的宫斗权争,而是通敌叛国!
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可怕。
没有确凿证据,绝不能轻易出口。
“谷掌柜,这些消息,务必保密。”
“小人晓得厉害。”
送走谷清风,欧阳云袖心潮起伏。
局势的复杂和险恶,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从后宫争宠,到皇子血脉,到朝廷党争,现在竟然可能牵扯到前朝余孽和隐秘的江湖组织!
她手中的谭仲明证物,那包药粉和“火纹古印”的线索,顿时变得更加重要,也更加危险。
这已不是她一个人,甚至不是她一家能应对的局。
她必须寻找更强大的盟友,或者,至少要将部分信息,传递给有能力、且可能愿意追查下去的人。
刘伯温?
他刚直,有清查到底的决心,但势单力孤,且与李善长已有分歧。
李善长?
他老谋深算,能量巨大,但顾虑也多,未必愿意触碰“通敌”这样的惊天大案。
皇帝?
皇帝的态度始终是最大的变数。他究竟知道多少?又在等待什么?
或许……司礼监戴公公?
他是宫内人,能量不明,但似乎对旧事有所了解,且那夜提点,隐含善意。
正犹豫间,程放再次来访,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陛下今日早朝,突然下旨,晋刘贵妃为‘皇贵妃’,摄六宫事。”
皇贵妃!位同副后!
“同时,”程放语气沉重,“陛下以‘历练’为名,命二皇子郭镇、三皇子朱棡,即日起赴中都凤阳,督导皇陵修缮及地方卫所屯田事务,无诏不得回京。”
“什么?!”欧阳云袖猛地站起。
镇儿被派往凤阳!与德妃的儿子朱棡一起!
凤阳是朱元璋老家,皇陵所在,派皇子去督导,看似重视,实则是远离政治中心!
而且与朱棡同去,朱棡有母亲新晋皇贵妃(刘贵妃)的势力支持,德妃家族也与刘家勾结,镇儿孤身前往,岂不是羊入虎口?
“陛下……陛下这是何意?”欧阳云袖声音发颤。
“圣意难测。”程放眉头紧锁,“旨意中说,二皇子仁厚勤勉,三皇子沉稳干练,正需地方实务磨砺。朝中虽有议论,但陛下乾纲独断。”
“锋儿、锐儿、锷儿呢?”
“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指郭锋、郭锐、郭锷,宫中序齿)年幼,仍留宫中读书。”
将已成年的、有竞争力的郭镇调离京城,与对手之子一起放置到相对边缘的中都。
既是一种平衡,也是一种……考验?或者,隔离?
“刘……皇贵妃那边有何反应?”
“自然是大喜过望。据说已在筹备晋封典礼。”
欧阳云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帝这一步棋,看似提升了刘贵妃,压制了郭镇,但他同时将两个有竞争关系的皇子放在一起,派往凤阳那个敏感又容易出事的地方……真的是简单的打压吗?
凤阳,是朱元璋起家的地方,宗室、勋贵、旧部势力盘根错节,也是淮西集团的老巢之一。
派郭镇和朱棡去,会不会是……一把投入沸水的勺子,想看看能搅起多少沉渣?
或者,是想看看这两个皇子,在远离父皇庇护、身处复杂环境时,各自会如何表现?背后支持他们的势力,又会如何动作?
如果是这样,那凤阳,将成为一个新的,可能更加凶险的战场!
而她的镇儿,将独自面对这一切。
“程大哥,凤阳那边,你可能够到?”
程放沉吟:“凤阳留守司和部分卫所将领中,有末将旧日同袍。但能否信赖,未可知。皇陵监修和屯田事务,涉及内官、工部、地方官府,关系复杂。”
“想办法,安排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亲兵,以投效或雇佣的名义,进入镇儿赴凤阳的随行队伍,不必表明身份,暗中保护,听候镇儿差遣。”欧阳云袖果断道,“另外,帮我递话给镇儿。”
“夫人请讲。”
“告诉他:凤阳非桃源,人心即战场。谨言慎行,明察秋毫,多听多看少说。遇事不决,可问随行程姓亲兵。若有急难,设法传信‘回春堂’谷掌柜。记住,保全自身为要,余事徐徐图之。”
“末将记下了。”
程放匆匆离去安排。
欧阳云袖独自坐在房中,心绪难平。
儿子即将远行,深入虎穴。
宫内的敌人升至皇贵妃,权势熏天。
宫外的对手网络庞大,可能通敌。
而自己,困守在这忠勇伯府,虽有谷清风、程放相助,但力量依旧微弱。
那本谭仲明的证物铁盒,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不能再等了。
必须冒险,将部分线索递出去,搅动这潭深水,为镇儿在凤阳,也为金巴和自己,争取一些变数,或者说,转移一些注意力。
她铺开纸笔,斟酌良久。
最终,她决定写两封信。
一封,给刘伯温。隐去“古陵会”和北元猜测,只将谭仲明笔记中关于胡副使指使舞弊的部分内容,以及那特殊药粉可能存在的疑点(不提实物),以匿名方式,抄录一份,设法混入刘伯温日常处理的文书之中。刘伯温素有清名,且正在追查此事,他看到后,必会重视,继续深挖胡定方乃至其背后的刘永忠。这可以从朝廷层面施加压力。
另一封,给司礼监戴公公。内容更简略,只提“校场之药,似涉宫廷秘辛与陈年旧事,恐非胡定方一人所能为。妾身偶得残页,隐约见‘古’‘火’之纹,心甚忧之,不敢擅专。” 将“古陵会”和“火纹古印”的线索,以极其隐晦的方式点出,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太监有何反应。若他真是先帝或杨过旧识,且有心相助,或许能从中窥见更多。
两封信,都不署名,用左手书写,通过不同的、绝对可靠的渠道(芷荷娘家一个远房经商表哥,以及谷清风提供的某个江湖信使)送出。
做完这一切,欧阳云袖感到一阵虚脱。
她在进行一场豪赌。
赌刘伯温的刚正,赌戴公公的立场,也赌皇帝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能够看到她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夜幕降临。
忠勇伯府安静下来。
金巴在院中练拳,拳风霍霍,仿佛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夜色。
欧阳云袖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凤阳。
“镇儿,娘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稳。”
“这盘棋,已经从后宫,下到了朝堂,下到了江湖,下到了边境。”
“而我们母子,都还在局中。”
“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九章
信送出后,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郭镇离京前往凤阳那日,欧阳云袖未能亲送,只能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遥望车队远去扬起的尘土,直到消失在天际。
金巴陪在她身边,沉默如山,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娘,总有一天,我要接弟弟们回来,让我们一家,再也不分开。”少年伯爷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欧阳云袖拍了拍儿子粗壮的手臂:“会有那一天的。但在这之前,你要变得更强,强到任何人都不敢再轻易欺侮我们。”
金巴重重点头。
凤阳的消息,起初还算平静。程放安排的两名亲兵顺利混入随行队伍,并传回消息,二殿下已安顿下来,行事低调,每日督导工程、查阅账目,与三皇子朱棡表面维持着礼节性的和睦。朱棡则显得活跃许多,频繁与凤阳当地的官员、勋贵子弟往来。
与此同时,京城暗流涌动。
刘伯温那边似乎有了动作。朝堂上,关于江淮漕粮审计、战船营造款项的议论忽然多了起来,有几份奏折措辞尖锐,直指其中可能存在“虚报冒领”、“物料以次充好”等问题,虽未直接点名刘永忠,但矛头所指,显而易见。刘永忠几次在朝会上辩解,与刘伯温一系的官员针锋相对,火药味渐浓。
皇帝对此并未明确表态,只是下令户部、工部自查,并派御史核查。
欧阳云袖匿名信的效果,初步显现。刘伯温果然抓住了线索,开始从经济问题上敲打刘永忠集团。这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刘永忠的精力,或许也能让凤阳的朱棡有所顾忌。
而司礼监戴公公那边,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欧阳云袖并不意外。那种深宫老狐,即便有所动作,也绝不会让她知晓。
倒是谷清风那边,带来了新的进展。
“夫人,小人通过一些江湖关系,隐约查到,‘博古斋’的贾似道,近期与刘永忠府上的一个清客,有过秘密接触。他们交易的,似乎不是寻常古董,而是一批从南洋来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木料样本。”
特殊符号的木料?南洋硬木?
这与福安之前打听到的,刘永忠通过特殊商号采购超标南洋硬木的消息对上了!
“还有,”谷清风神色严峻,“小人那北边回来的旧识又传讯,说北元一位亲王麾下的密使,近日可能秘密潜入中原,目标疑似京城。联络的对象中,提到了‘火纹’字样。”
北元密使!“火纹”!
“古陵会”的“火纹古印”,北元,刘永忠的超标采购,古董商贾似道……这些散落的点,似乎越来越有可能被一条隐形的线串联起来!
一个可怕的推演在欧阳云袖脑中逐渐清晰:
刘永忠利用督造战船之便,通过“古陵会”这类组织,与可能涉及走私、甚至北元的势力勾结,超额采购特殊木材(或许用于建造更精良的战船,或许另有用处),从中牟取暴利,并可能进行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情报?技术?甚至……)。
而“滴血认亲”舞弊案,或许只是这个庞大利益网络为了铲除异己(金巴可能因军功威胁到某些人的利益)、巩固自身地位而顺手为之的一步棋。
胡定方、谭仲明、秦公公,都只是这个网络外围的卒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手的庞大与可怕,远超想象。
欧阳云袖感到一阵心悸。
她手中的谭仲明证物,那包药粉和“火纹古印”线索,一旦暴露,恐怕会引来灭顶之灾。刘永忠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允许这个秘密被揭开。
她现在就像捧着一个点燃引线的火药桶,却不知道该如何安全地扔出去,炸到该炸的人。
更要命的是,凤阳传来了坏消息。
程放安排的一名亲兵冒险传回密信:凤阳皇陵修缮工程中,一段新筑的护墙突然坍塌,砸伤了数名役夫,幸无死亡。但现场发现,坍塌处使用的石料和灰浆,明显不符合规制,以次充好。而这段工程的物料采购和现场监理,账面上都指向随行的二皇子郭镇负责的部门!
几乎同时,三皇子朱棡已抢先一步,将此事以“二皇子郭镇督导不力、用人不当、致使皇陵工程受损、险些酿成大祸”为由,快马加鞭奏报朝廷!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而且选在远离京城、刘贵妃(皇贵妃)势力影响更大的凤阳动手!
欧阳云袖眼前一黑。
对方果然对镇儿下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毒!皇陵工程出事,往小里说是失职,往大里说是对祖宗不敬,足以毁掉一个皇子的前途!
“夫人!”芷荷连忙扶住她。
欧阳云袖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
“程大哥知道了吗?”
“程都尉已经知晓,正在设法打探朝中反应。”
“立刻让我们在凤阳的人,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镇儿安全!查!查清楚那些劣质石料从何而来,经手之人是谁,账目是如何做平的!尤其是,朱棡那边的人,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
“还有,”欧阳云袖眼中寒光闪烁,“给谷掌柜传话,请他动用一切江湖关系,查‘博古斋’贾似道近期所有往来,特别是与凤阳方向的!我怀疑,那些劣质石料,甚至可能和刘永忠的走私网络有关!”
如果凤阳工程舞弊案,也能和刘永忠的黑网扯上关系,那么扳倒刘永忠,就成了解救郭镇的关键!
然而,没等欧阳云袖理清头绪,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三日后,圣旨下到忠勇伯府。
不是给欧阳云袖,是给金巴。
“忠勇伯金巴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伯金巴,虽出宫闱,然朕念其旧日随侍之情,特予恩典。今北边有警,鞑虏扰边,正值用人之际。着忠勇伯金巴,即日起赴大同镇,于徐达大将军麾下效力,戴罪立功,不得有误!”
赴边关!参军!去徐达麾下!
大同镇,那是直面北元骑兵的最前线之一,战事频繁,凶险异常!
皇帝这是……要将金巴也调离京城,派往险地?
美其名曰“戴罪立功”,实则……
欧阳云袖瞬间明白了。
凤阳工程案发,郭镇被劾。皇帝此举,一可能是调开金巴,避免他在京中有所动作,或成为别人攻击郭镇的新借口;二可能……也是对金巴的一种变相保护?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又或者,是真的想看看这个“忠勇伯”,是否名副其实?
但无论如何,边关凶险,刀剑无眼。金巴虽有勇力,毕竟年轻,缺乏实战,又是戴“罪”之身,在军中难免被轻视甚至排挤。
“娘……”金巴接过圣旨,看向母亲,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担忧,“我走了,您一个人……”
“你去。”欧阳云袖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圣旨,也是机会。去了边关,跟着徐大将军,真刀真枪磨练,才是你该走的路。家里不用担心,有芷荷、福安,还有谷掌柜照应。”
她走近儿子,替他整了整衣襟,低声道:“记住,活着回来。建功立业其次,保全自己第一。遇事多问徐大将军,他是你郭靖爷爷的旧识,为人刚正,会照拂你。还有……留心北元动向,若有异常,尤其是与中原某些人往来的蛛丝马迹,设法记下。”
金巴重重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儿遵命!娘,您保重!等儿回来!”
没有太多时间准备,三日后,金巴便带着简单的行装和皇帝拨给的十名亲兵(其中混有程放安排的两人),离京北上。
站在城门外,看着儿子年轻而坚毅的背影融入北去的队伍,欧阳云袖只觉得心被掏空了一块。
两个儿子,一南一北,都被迫离开了身边,踏入危机四伏的境地。
而她,这个失去妃位的母亲,这个空头伯爷的“老夫人”,被孤零零留在京城这座巨大的囚笼里。
敌人,却越发强大。
皇贵妃刘氏权倾后宫,其兄刘永忠在朝堂遭遇弹劾却依然根基深厚,更可能勾结着可怕的隐秘势力和外敌。
德妃家族投靠,三皇子朱棡在凤阳对郭镇步步紧逼。
而她手中,只有一些零碎的线索,几个有限的盟友,和一份不敢轻易示人的致命证物。
府门在身后关闭。
欧阳云袖抬头,看着京城秋日高远却冷漠的天空。
“刘伯温在攻刘永忠的经济问题,但力度不够,皇帝态度暧昧。”
“戴公公杳无音信。”
“凤阳的局,需要破。”
“北元的阴影,需要查。”
“金巴在边关,需要暗中照拂。”
“而我……”
她缓缓走回府内,步履沉稳。
“我不能倒。”
“我是他们的母亲。”
“只要我还活着,还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一个庶人,一个伯爷之母,我就还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一颗,他们不能完全忽视的棋子。”
“凤阳的栽赃,需要反击。刘永忠的黑网,需要揭开。”
“或许……是时候,冒更大的险了。”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她要亲自去一趟“博古斋”。
去见一见那个可能连通着刘永忠、古陵会、乃至北元阴影的古董商,贾似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也要看看,自己这颗棋子,能不能,反过来将一军。
第十章
忠勇伯府的车轿在“博古斋”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停下时,引得街面一阵细微的骚动。
如今的欧阳云袖,虽无诰命在身,但“前妃嫔”、“忠勇伯之母”的身份,以及那场轰动朝野的风波余韵,仍让她在京中是个特殊的存在。她深居简出,突然出现在这京城有名的古董铺子前,难免引人揣测。
芷荷搀扶着作寻常富家老夫人打扮的欧阳云袖下车。
欧阳云袖一身素净的靛蓝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一根简单的玉簪,面容平静,眼神却沉淀着经事的从容与隐晦的锐利。
博古斋的伙计显然训练有素,虽也惊讶,却立刻恭敬地将人迎进店内雅室,奉上香茗。
“不知老夫人光临小店,是想看看哪类的藏品?书画、瓷器、玉器,还是金石古玩?”掌柜的亲自出面接待,态度殷勤。
“听闻贵店东家贾先生,是鉴赏大家,收藏颇丰,尤精奇珍。”欧阳云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老身此来,倒不是为寻常物件,是想寻一件……能‘安心镇宅’的古老器物。”
“安心镇宅?”掌柜的笑容不变,“不知老夫人想要何种形制?青铜鼎彝?辟邪石兽?还是……”
“形制不拘。”欧阳云袖打断他,目光扫过室内陈设,“但要够‘古’,古到……能压得住一些‘火气’。”
她特意在“火气”二字上,微微一顿。
掌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笑容更深:“老夫人说笑了,古物温润,何来火气?不过,若论镇宅安心,小店倒真有一件前朝宫廷流出的青铜‘玄武负碑’,据说曾被某位王爷置于府中,镇宅百年,家宅安宁。”
“哦?玄武属水,倒是对‘火’。可否请贾先生出来一叙,详解此物来历玄妙?老身愿出高价。”欧阳云袖直接提出要见东家。
掌柜的略显为难:“这个……东家今日恰巧外出访友……”
“无妨。”欧阳云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浮叶,“老身可以等。或者,请掌柜的转告贾先生,就说……故人之后,携‘古火’之疑,特来请教。”
“古火”二字出口,掌柜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他深深看了欧阳云袖一眼,躬身道:“老夫人请稍坐,容小人去后面问问,东家是否已回府。”
掌柜的退出雅室。
芷荷有些紧张地看向欧阳云袖。
欧阳云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静静品茶,仿佛真的只是来选购古董。
约莫一盏茶功夫,掌柜的回来了,态度更加恭敬:“老夫人,东家刚回,正在内书房恭候。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小院。书房门开着,一个身穿宝蓝绸袍、面容白皙、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内,正是贾似道。他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商人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不知老夫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贾似道拱手,目光在欧阳云袖脸上迅速扫过。
“贾先生客气了。冒昧来访,是老身唐突。”欧阳云袖还礼。
分宾主落座,掌柜的退下,掩上门。
“听闻老夫人想寻镇宅古物,还对‘古火’有兴趣?”贾似道开门见山,试探道。
“不错。”欧阳云袖直视他,“老身近来心绪不宁,总觉得府中似有‘无名火’暗烧,恐伤及家人。听闻贾先生见识广博,或知这‘火’之源头,亦或有克‘火’之古物。”
贾似道捻须微笑:“老夫人说笑了。火有明暗,明火易辨,暗火难防。至于克火之物……水能克火,然需真水,非寻常杯水可灭薪燎。”
“何为真水?”
“源深流长,其势滔滔,方可灭火于未燃。”贾似道意味深长,“不过,这寻源辨势,需眼力,更需……机缘。不知老夫人这‘火’,因何而起?又烧向何方?”
交锋开始。
“火起于旧日余烬,沾了些不该沾的‘药气’。”欧阳云袖缓缓道,“至于烧向何方……老身一介妇人,只求自保,不欲多知。只盼能得一件‘古物’,或一番‘指点’,能护得家宅平安,尤其是……远行的孩儿,不受这‘火势’燎灼。”
她提到了“药气”,提到了“远行的孩儿”。
贾似道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老夫人爱子之心,令人动容。远行之人,若持‘信物’,或可得些照拂。不知老夫人,可有什么‘信物’,需要在下帮忙鉴识,或……传递?”
他终于触及了核心。
欧阳云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并未打开。
“信物倒有一件,是亡夫遗留,上面有些古怪纹路,似火非火,旁有一‘古’字。老身愚钝,不识其意,又恐怀璧其罪。贾先生见识广,可否帮老身看看,此物……可否作为‘信物’,托人送往该送之处,换得一方安宁?”
她没有拿出谭仲明的铁盒,只描述了“火纹古印”的特征。这是试探,也是诱饵。
贾似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盯着那锦囊,仿佛能透视其中。
“老夫人……此物,可否让在下一观?”
“贾先生先答我,此物,可作‘信物’否?送往何处?能换何物?”
贾似道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若真是那‘火纹古印’,确是信物。可送往……‘水源’深处。至于能换何物……”他顿了顿,“或许可换得‘火势’稍缓,令郎(指凤阳的郭镇)那边,少些无妄之灾。亦或,可换得边关(指金巴处)些许照应。但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老夫人需将这‘信物’的来源,以及……持有此信物之人的下落,告知在下。并且,从此不再过问与此信物相关的一切。”贾似道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他要谭仲明!或者,要控制信息的源头!
欧阳云袖心中一凛,脸上却露出犹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这……亡夫遗物,来源已不可考。至于贾先生说的什么‘印’,老身也只是觉得图案稀奇,并不知它……它竟牵扯如此之大?”
她在装糊涂,也在试探贾似道的底线和真实意图。
贾似道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却有些冷。
“老夫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您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鉴宝吧?”
“贾先生何出此言?”
“谭仲明。”贾似道吐出这个名字,观察着欧阳云袖的反应,“太医署失踪的那个吏目。他最后见过的人,除了胡定方,或许……还有老夫人您吧?”
欧阳云袖心头剧震,但面上强自镇定:“贾先生这话,老身听不懂。谭吏目之事,朝廷自有公断。”
“朝廷的公断,流放了一个胡定方,却找不到谭仲明。”贾似道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但有些人知道,谭仲明死前,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可能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老夫人,您说,这东西,会在谁手里呢?”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欧阳云袖能听到自己心脏的狂跳。
她低估了贾似道,低估了他背后的网络对信息的掌控。
对方很可能已经怀疑,甚至确定,谭仲明的证物在她手中!
今日之会,不是她来试探对方,恐怕也是对方借机来试探、警告,甚至威胁她!
“贾先生,”欧阳云袖缓缓道,声音依旧平稳,“老身不知你在说什么。老身此来,只为求一件安心之物。既然贾先生这里没有,那便罢了。”
她作势要收起锦囊起身。
“老夫人且慢。”贾似道叫住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是在下失言了。老夫人既然只想求安心之物,小店确有一件‘玄武负碑’,乃前朝内库珍品,镇宅极佳。至于‘信物’之事……就当在下妄言。”
他击掌两下。
掌柜的应声而入,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贾似道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尊尺余高的青铜玄武,背负石碑,造型古朴,绿锈斑驳,确像是古物。
“此物,赠与老夫人,聊表心意,愿助老夫人府上,水火既济,家宅平安。”
赠予?如此贵重之物?
欧阳云袖看着那青铜玄武,又看看贾似道。
这是贿赂?封口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监视?将这件可能带有某种记号或隐喻的东西放入伯府?
“贾先生美意,老身心领。然无功不受禄,此物太过贵重……”
“老夫人不必推辞。”贾似道不容置疑地将木盒推到欧阳云袖面前,“就当是……结个善缘。日后老夫人或府上公子,若再有什么‘稀奇’之物需要鉴识,或有什么‘难处’需要疏通,尽可来找贾某。”
他特意在“稀奇”和“难处”上加重了语气。
话已至此,再推辞反而显得心虚。
欧阳云袖沉默片刻,示意芷荷接过木盒。
“既如此,多谢贾先生厚赠。老身告辞。”
“老夫人慢走。”
离开博古斋,坐进轿中,欧阳云袖的脸色才彻底沉下来。
“夫人,这……”芷荷抱着那沉重的木盒,惴惴不安。
“回去再说。”
回到忠勇伯府,欧阳云袖立刻让芷荷将木盒放到密室,并让谷清风悄悄过来查验。
谷清风仔细检查了青铜玄武,神色凝重。
“夫人,此物确是古物,但……这石碑底部,有极细微的、新近刻上去的纹路,与那‘火纹古印’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复杂。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追踪的印记?小人用特殊药水测试,这纹路似乎用了某种含矿物质的涂料,或许能被特殊的法子探测到。”
果然!这不是礼物,是标记,是定位器!贾似道想把伯府,或者说她欧阳云袖,纳入他们的监控范围!
“可能去除?”
“很难,强行去除会损坏器物本身,且未必能除净。不过,可将此物深藏于地下密室,或铅盒之中,或可隔绝。”
“先收好。”欧阳云袖心头发寒。
贾似道今天的举动,等于摊牌了一半。
他们知道谭仲明的东西可能在她这,他们想要,或者想确保这东西永不现世。
他们用这尊青铜玄武,既是警告(我们知道你在哪儿),也是引诱(我们可以做交易)。
而他们开出的条件,是“不再过问”,换取对郭镇和金巴的“关照”。
这是威胁,也是诱惑。
如果她交出谭仲明证物,屈服,或许能换得儿子暂时的平安。
但然后呢?刘永忠的黑网会继续膨胀,通敌的可能将埋下更大祸患。而一旦交出,她就彻底失去了制衡的筹码,将来生死更在他人一念之间。
如果不交……
凤阳的郭镇正面临构陷,边关的金巴身处险地。刘贵妃、刘永忠、贾似道背后的势力,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更致命的攻击。
她孤立无援。
刘伯温在朝堂的斗争进展缓慢。
戴公公音讯全无。
程放、谷清风能做的有限。
似乎,只剩下屈服一条路?
不。
欧阳云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枯叶。
她想起了杨过,想起他面对绝境时从不低头的傲骨。
想起了郭靖,想起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担当。
她的儿子们身上,流着这样的血。
她不能辱没了这血脉。
“芷荷。”
“奴婢在。”
“让福安想办法,给程都尉传个口信。”
“夫人请讲。”
“告诉他:凤阳事急,需破局之钥。可密查三皇子朱棡在凤阳的随从、以及与地方往来最密切的商号,尤其是……与‘博古斋’或南洋木料有关的。”
“再给谷掌柜传话:请他动用所有关系,务必查到北元密使入京后的确切行踪、联络对象。尤其是……与刘永忠、贾似道可能接触的迹象。”
“另外,”欧阳云袖眼中闪过决绝,“以我的名义,写一份陈情奏折。”
“奏折?”芷荷一惊,“夫人,您以何身份上奏?奏什么?”
“以忠勇伯金巴之母,前妃嫔欧阳氏的身份。”欧阳云袖缓缓道,“不奏冤情,不告御状。只奏……‘疑事’。”
“疑事?”
“疑边关军械物资流转或有纰漏,请陛下密查;疑江淮漕粮审计未尽其实,请陛下深究;疑皇陵工程用料非孤例,请陛下彻查内外勾结之网。”
“这……这奏折若递上去,等于同时指向刘永忠、德妃家族、甚至可能牵扯更广!夫人,这会引火烧身啊!”芷荷吓得脸色发白。
“火,早就烧过来了。”欧阳云袖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奏折,不是递到通政司,也不是递给任何一位大臣。”
“那递给谁?”
“你想办法,把它送到司礼监,指名,交给戴诚戴公公。”
司礼监,戴诚!
欧阳云袖赌最后一把。
赌戴公公那夜的提点并非偶然,赌他或许真是先帝或杨过旧识,赌他在皇帝身边有足够的影响力,也赌他……愿意在关键时刻,接下这份可能烫手的“疑事”奏折,并选择如何呈递给皇帝。
这份奏折,不提供具体证据(谭仲明证物她依旧握在手中),只提出指向明确的“疑点”。等于将刘永忠黑网可能涉及的几个关键领域——军备、漕粮、工程舞弊——同时摆到皇帝面前。
皇帝如果早有察觉,这份奏折就是一份“提醒”和“催促”。
皇帝如果尚未洞悉,这份奏折就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而将奏折交给戴公公,则是将选择权,部分交给了这个神秘的老太监。看他是否愿意,以及如何,将这份“火”引到该烧的地方。
这是一步险棋。
可能招致刘永忠、贾似道背后势力的疯狂反扑。
也可能……引起皇帝更深的猜忌。
但除此之外,她已无路可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将水搅浑,在混乱中,或许能为自己,为儿子们,搏出一线生机。
“去办吧。”欧阳云袖挥了挥手。
芷荷含泪应下,匆匆离去。
欧阳云袖独自留在房中。
秋意渐浓,寒风透窗。
她拿起那份谭仲明用命换来的铁盒,轻轻摩挲。
“谭吏目,你的冤屈,我记着。”
“刘永忠,贾似道,还有你们背后的魑魅魍魉……”
“这盘棋,还没下完。”
“我欧阳云袖,奉陪到底。”
她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陛下,您到底……在等什么?”
“妾身这份‘疑事’奏折,您……会看吗?”
风更紧了,卷起漫天黄叶,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酝酿。
而忠勇伯府,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
舟上的人,握紧了手中的桨,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未知的黑暗。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彼岸。
这一步,她已经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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